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她觉得像梵呗穿透暮鼓晨钟。
星河。山川。佛。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烙印,深深镌刻在她那时的心镜之上,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沉重,更震撼。
这绝非狎昵的赞美,而是一种近乎于告解般的凝视。
“你不了解我。”她轻声反驳。
“不,我比太后想象得更了解。”他缓缓说,“我看见了,华服下的孤寂灵魂,权柄背后的挣扎求存,还有太后自己都未曾察觉,与这冰冷宫廷格格不入的神性。”
权力,这曼妙的权力,翻涌成一种近乎施舍的诱惑。
她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滔天的权势,富甲天下的珍宝,生杀予夺的快意。她能给予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未曾拥有或许努力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让他享受世俗男人的所渴望的一切。
这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具有掌控感,瞬间冲淡了方才被他话语激起的惊悸与不适。
她微微侧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猫逗弄猎物般的兴味,看向镜中他挺拔的轮廓。
“李卿。”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雍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沙哑,“它能给予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她的暗示赤裸而危险,如同清水里滴入一滴剧毒的蜜。
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名垂青史。
唾手可得的滋味多么诱人。
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檀香如无形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人。佛龛里的小铜佛依旧低眉垂目,对这场发生在它佛光笼罩下的、关于灵魂与权力的无声交锋无动于衷。
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某种禁忌的心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李弈请求代替他兄长挑唆乐安郡王时,她讶异他对这件事的热忱,他说,“我明白太后这万无一失的计划,倘若郡王失败,不过是皇族兄弟相残,万一他成功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太后仍胜券在握。”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
“即便要死,为何就不能是我为太后而死呢?”
她猛地抬手,宽大的衣袖狠狠拂过镜面!“哗啦”一声,镜台旁的妆奁被扫落在地,金钗玉簪滚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镜面模糊了,映出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和身后佛龛里那尊永远平静、永远无动于衷的佛像。
“太后!”宫人们闻声而入。
“都出去!”她厉声训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宫人们被她从未有过的失态与狠厉惊住,慌忙低头退出寝殿,善玉担忧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她微微颤抖的背影,最终也无声地阖上了沉重的殿门。
地上散落着金钗、玉簪、螺钿妆盒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檀香、脂粉,还有一种冰冷的金属尘埃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失控的怒火像潮水般退去,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的情绪。
是愤怒。
是被亲手养大的儿子算计,连心腹都保不住的极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