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牢房里关押的是慕容如意,他第一次见到封家的小女,帝王的宠妃,只觉得气血上涌,那日封辙夫妇死讯传来,兄长的话仍旧在耳。
慕容如意突然扑到牢栏前,铁索哗啦作响,“我只是奉命查案,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魏江山!你爹……你爹他死有余辜,他是自缢,与人无尤!”
慕容白曜猛地踹翻身旁木盆,示意他闭嘴,随后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锁链随着他颤抖的脊背轻晃。
“是我们错了。”
“我不是来问对错,我也救不了你的命。我只是来看看世态炎凉,阿爹被冤枉之时,他自尽那天,大概也是像这样无助。”
阿爹没有像慕容白曜一样在狱中受辱,这是不是不幸之中大幸。
她突然觉得荒唐,自己竟生出这样的想法。
地牢陷入死寂,慕容白曜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半晌,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家中女眷无辜,能否……”
“有件事我想确认。”
慕容白曜抬起头来。
“我不信你会私通南朝,欲加之罪,十条百条都不成问题。我只是不解你和李敷能有什么过节?李敷为何突然针对你,或者说你和太后有什么过节,为何他们容不下你了?”
他眼眶微红,突然挺直脊背,“慕容白曜誓死感激陛下宽容知遇之恩。”
她轻笑出声。
还是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李家兄弟不过是太后针对帝王的先头兵。
帝王凭借封家旧事和御驾亲征收买了北部六镇的人心,把兵权牢牢握在手里,南边的军队与官员是冯家深耕多年的底牌。
从降臣沈文秀开始,到逐渐洗刷污名的慕容家族,帝王的这盘棋,自以为走得四平八稳。
可一些宗室与冯家捆绑之深,远超帝王的想象。
这就是太后的底气。
“我还有句话,请昭仪转告陛下。”
“兄长!”
慕容白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请陛下提防东阳……”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正中慕容白曜咽喉。
“乙浑之乱......”
封蘅踉跄后退,不远处传来呜咽之声,脖颈喷薄涌出鲜血顺着枯草向青砖缝隙蜿蜒。
慕容白曜和慕容如意死了。
就死在她的眼前。
她转过身来,李敷的笑脸映入眼帘。
他手里拿着弩机,“昭仪何必来这肮脏之地?”
地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封蘅冷冷看着他,“你这一箭,是怕慕容将军说出不该说的话?”
“昭仪说笑了,乱臣贼子,死有余辜。昨夜慕容府私藏甲胄之事败露,陛下与太后震怒,即命下官即刻处置。”
“他虽然没说完,可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要不要连我一起杀了?”
李敷轻笑,“昭仪莫要被这些腌臜事污了耳朵就好。”
“你不怕我告诉陛下?”
“昭仪不会也不能背叛仁寿宫。”李敷从容整理衣襟,对着封蘅微微欠身,“太后今日邀了李家女眷入宫赏花,下官先行一步。”
她的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冷眼看着慕容白曜两兄弟死不瞑目,她突然明白了那日她质问控诉,太后沐浴在庄严的佛像之下,说了《大藏经》里的话。
我舍高臂,必当得佛金色之身,若实不虚,令我两臂还复如故。
当尔之时,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天雨宝华,一切人天得曾未有。
太后说,“有些道理,做儿子的总不愿意相信,当母亲的,就得借别人的事让他听进去。”
起初,她也幻想能如常太后与先皇,母慈子孝,永葆冯家富贵,可精明如常太后,也没能保住常家的富贵。冯太后那时候就明白了,太后与帝王这两种身份是天生的敌人。
每次他对太后的不恭敬,无法用孩子长大叛逆来袖手旁观,这是关于权力的争夺,后来,这些敌意都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冷眼与蛰伏。
太后一直在等待,等待帝王逐渐长大,到羽翼丰满到敢动冯家,再从慕容家的血开始,把他拖回当年孤立无援的境地。
对蘅儿来说,这难道不是最深重,最大快人心的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