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还未开口,春小雨已抢在前头替方溪拦道:“你不是怕许成砚吗?怎地人一走,胆子便大了?阿昔如今还小,你别打她的主意。”
那少年倒也坦荡,摆摆手,说:“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昔妹妹,我从来只敢在心底喜欢罢了。”笑了笑,又道:“我今日,只是替我阿姊问一问。”
方溪一怔,只听他问道:
“许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话倒当真把方溪给问住了。
她怔了一怔,细想起来,从小到大,许成砚似乎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便是偶尔与人往来,也都是些找他比试拳脚、切磋学问的少年郎。
便是方溪曾经相与的那些小姑娘们,也不过是私下里议论两句,说阿兄生得好看,再无别话。阿兄待她们,与待那些少年郎并无分别。
方溪虽不知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可她知自己不想有嫂子。
她敛了眉眼,道:“我自幼身子羸弱,三天两头地病着,事事都要阿兄照看。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怎么见他和旁的姑娘亲近过,更不知他的喜恶。想来总是我拖累了他,如今年近弱冠,竟还不曾有过心仪之人。”说着,还故意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模样瞧着愈发可怜。
寻常人但凡听说家里有个药罐子,莫不唯恐避之不及。哪知少年听着听着,眼睛倒渐渐亮了起来,竟满脸赞叹地脱口道:“那可太好了。”
方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少年道:“昔妹妹等他回来,你便问问他,可愿入赘我家?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知根知底的。我家虽比不上东城神子那般富庶,但在西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我爹娘瞧许阿兄在济世堂做事勤勤恳恳,待人又谦和,虽然他不大待见我,可我知道他是怕昔妹妹被我这种浪荡子伤了心,人不坏。若当真能喜结连理,那昔妹妹便真成了我的妹妹,岂不是天大好事?”
这绝非好事,半点也称不上是大好事。
方溪脸色泛青,颇为局促,道:“好,我回头便去问问他。只是我阿兄这人,性情古怪得很,断不是你们眼中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你瞧他素日一板一眼,对我管教严苛至极,从前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阿姊本就是济世堂的医师,万一我阿兄入赘之后,也不许她做这个、不让她做那个,岂不是反倒害了阿姊?”
少年道:“我阿姊说了,许阿兄待自家妹妹都那般周全,自然是个晓得疼人、又有担当的好男人。”
方溪:“可阿兄只顾着照看我,哪里分得出心来给阿姊。”
少年道:“你放宽心,往后我阿姊同我都能照看你,他呀,只消一心一意爱着阿姊便好。”
春小雨看出方溪脸色不对,便道:“这事儿还没应下呢,你倒想得这般远?等你许阿兄回来,你当面去问他便是,何苦为难阿昔?说到底,还不全看许成砚自己愿不愿意?”
少年却油盐不进,道:“春姐姐你细想,我那些弟兄,心里念着昔妹妹多少日子了?可许阿兄只一瞪眼,谁敢近前?那还只是昔妹妹的事,他便这般。若我跑去问他‘你可愿入赘’,你觉着他能给我好脸色?我可没那个胆子。但昔妹妹说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的。”
春小雨道:“行了,我替你问。这事成与不成,终究要看你阿姊同许成砚有无缘分。总不能阿昔说要个嫂子,许成砚便肯入赘你们家去。若阿昔说不要,他便不入赘,难道你反倒要怪阿昔不讲情面?”
少年委屈道:“春姐姐,我岂是那般不识抬举的人?”
方溪扯了扯春小雨的衣袖,望向少年说:“阿姊为什么偏偏中意我阿兄?”
少年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我阿姊每次喜欢什么人,不是神子,便是世族子弟。她就爱那等锦衣玉食里养出来、温润如玉的郎君。倒也不是非许阿兄不可,只是咱们这西城,除了从前那位狐公子,就数他最符合阿姊的口味。我阿姊心性不定,这个不成换一个,一月一换。”
方溪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阿兄很好她知道,阿兄很好看,她也不瞎。但是她就没想到有朝一日,阿兄会娶亲,自己会嫁人。
自打做了兄妹,她便不曾想过,两个人之间还会横插进旁的人来。
“嫂嫂”这个词,听去似是很远,又似很近。虽然多一个人做亲人,未尝不是好事,可万一嫂嫂将来不喜欢她呢?阿兄夹在她二人当中,岂不左右为难?到那时她是要懂事的早早嫁出去,还是该唯唯诺诺,处处讨新嫂子的欢心?
她自然知道,这是八字没一撇的事,那李家阿姊也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可一听见“嫂嫂”二字,她心里便止不住地泛酸。
春小雨留意着她的神色,正欲开口将话头岔开,方溪便直言道:“我阿兄,不会入赘的。”
少年仍不死心:“男未婚女未嫁,试试看,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方溪看着他,语气不觉冷了几分:“我自会去问他,只是这事我是不肯的。阿姊未必非他不可,我却非阿兄不可。我至今还不曾准备好,要与旁人做亲人。日后阿兄当真有了心仪之人,我也不会不懂事地从中作梗。”
少年讪讪而笑,这才算真正听明白了方溪言外之意。他素日只觉得方溪性子温良好说话,却不曾想,一触到她阿兄的婚事,竟会这般不退让。
春小雨打发他道:“你少说两句罢,先把包好的药送到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