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就后悔了。两人脸色难看地僵持了片刻。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利雅放柔声调,“多里安,你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做决定?我们对彼此非常重要,只要我们知道这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并不需要外界认可我和你在一起。”
多里安又摇了摇头:“我需要的也不是外界的认可。我只是需要确认……你身边、你的人生计划里有我的位置。”
他的目光逡巡着从她的身上挪开,先掠过面前的马克杯,而后在厨房、往门外绕了几周,像在搜集能让他安心的证据。
过了半晌,他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穿过她落到更遥远的地方,灰眼睛里仿佛起雾,声音也轻得像在描绘梦中的场景。
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
“只要我还是个秘密,即便有一天,你决定把我从你的生活里去掉,我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阿利雅僵住了。
“所以,你想要的是一道公开的保险锁?”她低声问,紧紧扒着岛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不需要多里安回答她也知道答案。但更多尖锐的问题已经自顾自地续上:“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越多,分开时我要承受的非议和代价就越大。是这个意思吗?”
“你看。”
多里安看上去并不十分意外,反而有些悲伤。
“一想象公开关系之后的事,你就不由自主把我们会分开当作前提,然后开始提防我。”他沉默了须臾,坦诚:“我想不到这一次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
“阿利雅,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问。
“不,我……”阿利雅下意识开口,随即茫然地顿了半拍,“我只是容易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多里安仍然盯着她的眼睛:“那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是什么?我想知道。”
要对着他的眼睛撒谎总是很艰难。尤其现在。
“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她哽了哽。
“后悔什么?”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后悔为公开我们的关系而付出的所有代价。”
“我不会后悔,”多里安即答,寻求肯定似地重复,“你知道我不会。”
阿利雅嘴唇动了动,她别开脸去。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究竟是怕我会后悔,还是怕你自己会后悔?”
她闻言身体一震,缓缓回过头来,看上去难以置信。
多里安脸上神色却彻底变了。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吗?”他语速加快,“我再问一次,阿利雅,你在害怕什么?你害怕会为什么后悔?”
她像要打断他可能的更多追问,清声回答:“我只是害怕我们决定得太仓促。”
“仓促?”
“我们重新开始到现在也只有三个月,你有宣传要跑,我们真正一起度过的时间少得可怜,还被媒体和网民追着讨要说法,”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呼吸有些局促,“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来不及想清楚——”
语声戛然而止。
多里安脸上的情绪悄然消失了,和他的声音一样有些空洞。
“想清楚什么?”他问。
阿利雅说得很慢,像摸着迷雾前进。零碎的念头指引的方向逐渐明晰,但在看清谜底全貌之前,她就先一步被恐惧感笼罩。
“我们……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这段关系,还是——”
她顿住,摇了摇头:“当我没说。”
多里安却抓住断掉的句子尾巴不放:“还是什么?”
阿利雅脸色苍白地僵坐在那里。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吧,说出来。”
她失色的唇瓣不受控地颤抖着。她知道只要说出这句话,有些东西就无法复原了。可疑问的缺口已经打开,现在想若无其事地绕过它也再不可能。
于是她闭了闭眼,如他所愿地说下去:
“又或者……我们只是在弥补当年的遗憾。”
多里安瞪大双眼,哑然看了她片刻。他一时间忘了如何反应,只“哈”地发出笑声般的惊叹:“你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念头?从一开始?”
“之前我只是偶尔有一种感觉,”身体内翻腾的感情在找到出口前就已然因为自己的话冻结,阿利雅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她听到自己说下去,“夏天在圣波洛伊斯被拍到那次,是你坚持说不可能被认出来,可结果呢?还有这次的戒指,你完全没提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多里安变得极为安静。
他看着她隔着针织衫摸索,寻找垂到锁骨下方的项链坠子,手指抖得有些不听使唤——她的那枚对戒,她一直这么贴身戴着。
他的视线跟随她的指尖,捕捉到戒环略微凸起的轮廓。
他戴着戒指的右手不禁握紧。
“我并不是要指责你故意疏漏,”她仍然用力抓着戒指,深呼吸两下,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但你让我觉得,至少……你并不介意让更多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他眸光晦暗地闪烁两下,他没有反驳。
“我知道过去的事让你没有安全感,在感情上我也不怎么敢盲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但现在你又那么急着公开关系……”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开始害怕,或许我留意到的那些细节并不是错觉。比起我们的关系本身,你是不是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多里安挪动了一下身体,像是突然觉得身下的凳子硬得难以忍受。
“什么事?”他问。
“证明这一次和五年前不同。”
厨房、整栋房子都随着她的这句话陷入寂静。
阿利雅逼着自己打破这沉默。
“这么想没有错。我也想证明我已经和那时候不同。但是证明完成之后呢?”她的眼睛是干涸的,却感觉像在溺水。她于是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一头扎入水波前屏息那样。
“等你确定你已经不会又一次被我放弃,终于能有和五年前不同的结局,然后呢?
“撇开过去的一切,你真的还需要我吗?”
问题没有应答。
无人留意期间,落日已经只剩压在天际的最后一缕余晖。
没人站起来开灯,于是逐渐地,他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了,只剩冷冷夜色里两个熟悉却模糊的轮廓。
多里安终于动了动。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的语调出奇温和。
“但问出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一种答案了,不是吗?”他说着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阿利雅也跟着站起来:“多里安……”
他们的距离又足够近了,足够她看清他轻微地对她摇了一下头,阻止她跟上来。
多里安转身迈出一步。
“我真的以为,我们之间,主动离开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我。”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足音穿过昏暗寂静的走道,被大门开启而后阖上的声音阻断。又过了片刻,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红色尾灯的残影在玄关的墙上晃了一晃,和车轮碾过路面砂石的声音一起远去。
阿利雅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走进没开灯的走廊深处,留下两个已经冷彻的杯子缄默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