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争执中,九月的第一个小时已经耗尽,第二个小时也过半。
多里安在玄关索然站了许久,转身到厨房倒了杯水,却一口都没动。枯坐到将近凌晨五点半,他起身出门。
他很快找到她。
离公寓最近的那段公共海滩没有围栏——如果按计划看九月的第一个日出,他们也会来这里。阿利雅就坐在人行道通往沙地的台阶底部,白色的裙子在昏黑的黎明中十分醒目,像一叶搁浅的船帆。
她抱膝坐着,侧头看着海岸线更远处。
多里安走过去,她在台阶上撑了一记稳住身体站直,没有回头。
她走到沙滩上,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行进,他无言跟上,落后两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沿着海岸走,穿过上方路灯投在沙地上的明亮池塘,渡过灯柱与灯柱之间的幽暗地带。
海浪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冲上滩地,而后退回原地。他们仍旧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像下定决心要一直地走下去,始终不交换任何词句。
在浪涛击打的节拍声中,夜晚徐缓地退场。浓稠的夜色逐渐稀释为浑浊的灰白,几点黑影从深色的水波上方起跃,低鸣着掠过他们头顶的棕榈树,是早起的水鸟。
离日出更近了,天空和沙地都笼罩在灰蓝的冷光之中。
阿利雅像是终于走累了。她毫无征兆地停下来,仰头凝视沿着海岸盘旋的鸟群。
多里安从后抱住她,她没有挣开。
惨淡的晨曦在远云的后方朦胧地发着光,9月1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你的折磨结束了,”她轻声说,“我坐第一班车走。”
这一次,阿利雅仍然选择独自收拾行李。多里安在说定的时间回到公寓,她在阳台上吹风,行李袋已经在玄关摆好。
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餐桌上好像少了什么。
多里安经过厨房,一瞥间,垃圾桶里的器皿碎片吸引视线,其中几片的颜色极为眼熟。
他转头望向餐桌,而后意识到,他们从跳蚤市场淘来的那只褐色沙拉碗消失了。
入手时它就已经称不上完整,边沿有明显缺口。但以炻器的结实程度,随手的磕碰很难让它彻底四分五裂。
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人份的餐具碗盘。
阿利雅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垃圾桶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皇冠酒店门前的车站。阿利雅自己提着行李袋。
巴士到站,多里安也买了张车票。阿利雅登上巴士的脚步顿了顿,但她没有回头看他。
他们没有坐在同一排,下车时从两个车门走,就好像两个偶然同行的陌生人。
多里安看着阿利雅买了火车票进站。他们没有真正道别。在通往月台的长台阶顶部,她驻足回头。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难以解读。
这本该就是他们故事的全部了。
但多里安最后还是强行添加了一页败笔:列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瞬间,他冲上了同一列火车,匆忙补票,而后在阿利雅的目的地站下车。
度假客归乡的高峰已经过去,工作日午后的车站并不拥挤。多里安在人群里找到她,远远地跟着,跟着她走出火车站,徒步走进老城中心,抵达一座豪华度假酒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不是临时反悔,冲上去挽留根本不是选项。
大概还是要怪他们没有明确的告别动作,以致于他需要亲眼见证恋情的结束。
隔着一条车道,他看到阿利雅与一个金发的同龄女性亲昵相拥。这位友人自然地示意门童接过阿利雅的行李,和阿利雅交谈着,肢体语言丰富。
阿利雅留在多里安视野里的最后一瞥面带笑容。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十分放松。
就好像她只是结束了一个稍微有点累人的假期。
多里安知道自己在原地站得太久,甚至引起了酒店保安的注意。但他还是又多停留了几分钟,看着阿利雅步入旋转门,身影被门后过于明亮的光线吞没。
数年后为《玛蒂尔达》做准备时,多里安读到的某本小说作者想象,安妮·博林直到行刑的最后一刻,都在等待亨利八世的赦免,因此一次次地朝着信使可能到来的方向回头。
国王的赦免没有到来,而他们2015年夏天的故事,在阿利雅转入门后的那一刻,最后一页终于翻动。
悬而未决的尘埃落定。结局没有奇迹。
但这样的结局亲历一次就够。这一次他不会被动地等待结果。
“对我们见面的‘禁令’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多里安转向荷西。
他走神了好半晌,这时候突然开口,荷西没反应过来,没跟上他的思路。
多里安于是自己推导:
“纽约首映式之后还有五天的行程,那之后有一周的休息,但那期间我们应该不能见面,对吗?”
他从经纪人的脸上得到答案。
“然后是亚洲的行程,她也不可能来探班。所以……”
他唐突地笑了一下。
“至少三周?”
“只是一个预估数字,没法保证。到那时候,我们得根据舆论局势再做决定。”
多里安思索片刻,突然问:“明天下午我没有安排,对吗?”
“对,晚上飞纽约之前你都可以休息。”
“那么我要和她见一面。”
荷西皱眉,还没来得及重申公司现在的立场,就被打断:
“有些事我必须在离开西海岸之前和她谈清楚。如果你不愿意帮忙协调航班,我就自己开车过去。”
多里安的态度平静得让人不安,荷西狐疑地瞪着他,没立刻作答。
他见状笑了笑:“放心,只是去谈话,不是找她私奔。我会乖乖登上去纽约的飞机,之后完全按照你的方案行动,我保证。”
荷西起身又坐下,最后投降似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你确定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只能确定,继续留在这里是错误的选择。”
荷西又沉吟了片刻,终于说:“好吧。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