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像是被石化了。
凝固在她脸上的有惊异,还有慌张——似乎直到他问出口的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她只是回避着没有主动做选择。
她没有喊停的事仍旧会继续按计划推进,最终替她做决定。
多里安出奇冷静。
他下床站直了,又问了一遍:“你准备放弃婚礼么?还是要按原计划进行?”
阿利雅的嘴唇无声开阖,微微发抖。
她向来擅长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深吸气,找回声音,看着他的眼睛宣告:
“我不能悔婚。”
明明是早就预料到的答案,但亲耳听到的那一瞬间,多里安还是被绝望定住。
他反复告诫过自己,他期冀的是渺茫的、近乎不可能的奇迹,一种自不量力的奢求。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渴望奇迹降临。
或许她会真的舍弃责任,放下一切选择他。谁知道呢,说不定就像那些蒙着糖霜色滤镜的爱情电影一样,在第三幕前至暗的时刻最后,会有便利的机械降神式转折,潇洒地解决拦在他们面前的所有困难,成就他们的圆满结局。
但这荒唐的希望终于彻底地、完全地粉碎了。
多里安想笑,声调却失控地抬高:“玩弄他人的感情很有趣吗?!”
“我没打算这么做。”阿利雅的辩解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那么那天你为什么要下车?过去这十多天算什么?”他失笑,看着她摇头,像在奚落自己的愚蠢,“只是为了给我希望,然后再把它毁掉?”
“多里安!你知道我没打算那么做。我那时真的不想走。”
“所以?一切都要怪在你一瞬间的冲动上?而我就活该承受你冲动的后果?”
阿利雅哑然。
脆弱的水光在她眼睛里转了转,与她的脸容线条一起冷硬下来。她看上去几乎是轻蔑的:
“是!某种名叫爱的东西绑架了我,让我冲动做了决定,甚至没去想后果。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多里安也被激怒,他拿腔拿调地念:“噢,你爱我,但抱歉,你还是要和另一个男人结婚。我是不是该为你至少愿意承认爱我感到荣幸?”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
上一次她这么质问他时,他已经不小心给过答案。
——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留下。
难以置信,到了这个地步,这个答案仍然没有改变。但自尊心不容许他再一次坦白心迹,那只是自寻羞辱。
“多里安,”阿利雅的态度蓦地软下来,她低低地、请求似地说,“我不希望和你的回忆最后只留下争吵。至少最后这几天——”
她说不下去,声音有些破碎。
“不,”多里安冷而快速地答道,“不可能。”
阿利雅身体震颤了一下,像疼痛激发的本能反应。她整个人随即绷紧、站直,那一丝软弱也彻底藏到无表情的高墙后。
她越这样,他就越想击碎她可恨的冷静。于是,比预想中更决绝的话语自他唇间滚落:
“我不会成全你自私的愿望。我和你不存在体面的告别。不可能有。”
一句又一句,像挥落的重锤,击碎他们之间转圜的余地。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
多里安忽然又恨不得她逐字逐句地和他抗辩,而不是这样,直到最后都充当一面无反应的回音壁。
“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你那时就彻底离开。”他吐出这一刻能想到的、最尖锐的话语。
阿利雅眼睫快速颤动了两下。
他终于也成功伤害到了她。多里安心头涌上恶毒的快慰。但几乎立刻,这快慰就消散了。
谎言只会留下空虚的余味。
但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语只要大声说出来,好像就陡然具备了说服力。
“不对,这个夏天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失控地笑了一声,“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阿利雅终于动了。
“不,”她忽然向前半步,直直看进他眼睛里,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不是这么想的。”
多里安机械地扯了扯嘴角。他声音里的情绪逐渐枯竭,听上去反而彬彬有礼:“请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了解我。”
阿利雅僵住,而后打了个寒颤。
她的头颅随着他穿到房间另一侧缓慢地转动,脸上的神情有些陌生,像是第一次、抑或是重新认识他。
多里安背过身去,盯着充满生活痕迹的一居室客厅看了片刻。重新面对她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希望这个夏天没有开始过,我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你。”
阿利雅冰一样的假面从轮廓线条开始扭曲耸动。床头灯映在她瞳仁里的微光抖得厉害,随时要滴落。
他没有给她动摇他的机会。
“省省你的眼泪和歉意,留给你自己吧。”
他的语调冰冷。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随着这句话,公寓里的时间仿佛也冻住了。
阿利雅先回过神来。
“你说完了?”她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等待答案,她扯下身上的男士T恤,抓了自己的内衣和衣服就往身上套。她一边系裙子胸口的钮扣一边开门,没回头看他一眼。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