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假设驱逐出脑海。

好像上天也迫不及待要转移她的注意力，电影艺术宫外这时蓦地传来激动的尖叫声，一波更比上一波响。

这声浪是开场临近的讯号，凯蒂的未婚夫菲利普和同行们聊了个尽兴，也在这时出现。他和阿利雅简单打了个招呼，解开西服纽扣在凯蒂身边坐下，摇头笑着说：“一听就知道，红毯的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影厅的大屏幕便亮了起来，转播起外面的红毯实况。

摄像镜头扫过红毯两侧，清一色黑衣的摄影师像两堵严阵以待的人墙。更远处围栏后，人群兴奋涌动着，几个举着标牌的狂热粉丝察觉到镜头扫过，冲着镜头蹦跳起来。

《玛蒂尔达》这样的热门首映场次很难排到临开演前才放出的last minute票，不少人因而放弃观影，转而选择提早三四小时在场外排队，就为了能进入红毯附近的区域，近距离观看主创走红毯。

红毯尽头，数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停靠，黑压压着正装的安保和工作人员乱中有序地走动着，牢牢围着红毯的主角，把他们安全送到红毯边缘。

女士颜色亮丽的礼服裙在这种场合总是更醒目。镜头先捕捉到的是身着鹅黄色露肩长裙的女主演伊娃·菲，她站在本片导演身侧等候正式入场，侧头和他交谈着。

比起黄色裙摆更吸睛的是伊娃耳畔的钻石吊坠。

让人联想到吊灯的华丽设计动用了大量钻石，伊娃明艳的五官完全没有被这样重量级的珠宝压住。极具存在感的耳坠随着伊娃转头微微摇曳，耀目的彩光将人的视线一次又一次拉回她的脸上。她深邃的眼睛、光洁的皮肤、盘起的卷发，全都在镜头下闪闪发光。

“伊娃！伊娃！”

“看这里，伊娃！”

近旁的摄影师们迫不及待地高声叫唤起来，再加上粉丝们激动的呼喊，红毯明明尚未正式开始，喧哗人声就已经差点盖过外场对《玛蒂尔达》的介绍词和音乐。

直播镜头还停留在微笑招手的伊娃身上，画框外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尖叫。

镜头略微平移，下一秒，今晚的另一位明星主演、多里安·巴克斯从簇拥着他的工作人员中迈出来，也走到导演身侧，正式亮相。

男性的红毯打扮不外乎正装西服，从时尚角度难免相对乏味。但哪怕在男星之中，也有一些人格外适合正装。

多里安无疑是一个例子。

他身穿代言品牌的正装黑色礼服，优异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穿着者修长的身姿。他转身迎接加入队列的本片男配角，无意向镜头展露出礼服后背掐出的优美腰背线条。

“多里安！”

“这里，多里安，这里！笑一笑！”

镁光灯疯狂闪烁着，多里安颈间的手打黑领结与外套的青果领都是缎面质地，随着相机快门按下一次次亮起来，流转的柔光仿佛也星点泼溅进他的灰眼睛里，熠熠有神。

直播镜头恰好在这时对准多里安，给了他一个特写：

晚礼服白衬衣与黑色外套，多里安的黑发与五官，两组强烈的对比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

场外爆发的尖叫好像能把遮阳棚顶掀翻，就连放映厅内的气氛都明显有些浮动。转播摄像师好像也一时之间舍不得挪开镜头，只略微拉远了画面，把导演和伊娃也容纳进去。

凯蒂向阿利雅凑过来，带着惊叹意味地调侃：“上帝啊，他每天都那么英俊么？”

阿利雅无言以对，只能睨了凯蒂一眼。

可哪怕是她，即便过去半个月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张脸，此时此刻，她也很难把视线从直播画面上挪开。

盛装打扮的多里安俊美得摄人心魄，却也有些陌生。

他与其他主创一起缓步前进，列队面对各个方向的相机，依次与导演和其他主演一起拍摄双人合照。时不时地，他会循声转向大声呼喊他的某位摄影师的镜头，大方地给单人特写的机会；又或是看向尖叫尤为响亮的方向，向着人群抬手致意。

但在此期间，他的微笑始终是克制的。

庄重的翼型衬衣领牢牢包裹着多里安的颈部，仿佛也约束着他唇角的弧度。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紧绷不自在的痕迹，但显而易见，他并没有沉醉进万众瞩目的光环之中。

恰恰相反，他超然地镇定，简直像个走神间不小心闯入陌生场合的局外人。当围栏挡住的人群因为他经过而彻底疯狂起来，他时常会怔愣一下，像是对自己引发的骚动由衷地惊讶，同时感到带一点点歉意的困扰。

阿利雅冷不防想到荷西之前在海边对她说的那番话。

身为影星的多里安，身上确实有一种幽暗的、难以捉摸的气质。

作为情人的多里安是冷淡内敛的反义词，以致于她差点忘记，他最初吸引她注意力的，好像也是这种‘黑暗’的东西——

那个冷淡却也骄傲的，身上全都是谜题的漂亮男孩。

和为他着迷乃至疯狂的其他人一样，她至今仍然不清楚这种吸引力由怎样的过去塑就。

剧场内开始有人鼓掌，阿利雅立刻收敛思绪，重新定睛看向大屏幕。

《玛蒂尔达》主创已经走到电影艺术宫门前的台阶底端，合影后他们拾阶而上，在台阶顶端他们再次转身向人群致意，也任由媒体拍摄更多的大合照。

而后，导演率领一众主创步入放映厅。

电影节惯例，主创的座位在影厅一楼中央。

放映厅观众全体起身鼓掌欢迎，伴随着一声声喝彩和口哨。大多数人不忘摸出手机，拍摄宝贵的录像和照片记录自己在场。

阿利雅也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出于微妙的心理，她没有对着多里安一个人狠拍。不过以她所在的中间偏后的位置，本就难以清晰无阻挡地拍到主创入场使用的那条过道。

多里安入座前转身，确认上座率般环顾四周。

剧场座椅靠背后方立刻冒出来一大堆对准他的手机。

卡维拉电影节的门票只有区块编码，没有具体座位号，入场前观众根本没法判断自己会具体坐到哪个位置。游民影业属于业内关系者，菲利普占的座位已经尽量靠前，阿利雅仍然离贴着主创名牌的专属席位有六七排的距离。

但这点距离并没有妨碍多里安从人群里把她找出来。

能够容纳两千三百余人的放映厅座无虚席。越过从四面八方凝视多里安每个表情变化的镜头和双眼，阿利雅和他视线短暂交汇。

专业演员的一大标杆就是熟练控制面部微表情。

多里安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并无变化，目光平静地从阿利雅脸上滑走，朝上扬，掠过二三层看台探出来的一张张兴奋面孔，而后绕向剧场一层前方。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察觉到那个对视。

但所有人也看到了，在回转身坐下之前，多里安那文雅的、却又仿佛有点心不在焉的微笑，第一次加深了些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