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可不可思议的想法。或许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光明。
蝙蝠岛内一片黑暗,而岛外的天色也十分晦暗。大海上气候无常,哪怕是再有经验的水手也无法预测。也许这一刻阳光灿烂,下一刻便大雨倾盆。
楚留香一行人便遇到了这样的险境。
他们原本依靠着几口棺材,在海上漂泊。没有食水,他们还能撑得住几天?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两三天不吃饭,我也许还能挺得住,但没有水喝,谁也受不了。”
张三苦蹲坐在棺材中,苦笑道:“莫说再挺几天,我如今就已渴得要命。”
胡铁花冷冷地道:“那只怕是因为你话说得太多了。”
张三板着脸,道:“渴死事小,憋死事大,就算渴死,话也不能不说的。”
楚留香是站着。棺材随着海水飘荡。也亏得他轻功过人,才能保持平衡。
他一直瞧着天色,忽然笑道:“也许大家都不会渴死。”
胡铁花忍不住道:“怎么,老臭虫你认出方向了?”
楚留香的笑容又苦又涩,缓缓道:“天像越来越低,风雨只怕很快就要来了。”
天果然很低,穹苍阴沉,似已将压到他们头上。
大家忽然都觉得很闷,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张三抬头望了望天色,眉锁得更紧,道:“果然像是要有风雨的样子。”
胡铁花道:“是风雨?还是暴风雨?”
张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是风雨、还是暴风雨,我们都很难挨过去。”
大家呆了半晌,不由自主都垂下头,瞧了瞧自己坐着的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做得很考究,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漏水。
但棺材毕竟是棺材,不是船。
风雨一来,这六口棺材只怕就要被大浪打成碎片。
屋漏偏逢连夜雨,已是丧气。可是他们三个,却要更加倒霉。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
胡铁花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们这里有个智多星,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有法子对付的,咱们又何必着急?”
他显然想别人都会跟着他笑一笑,但谁都没有笑。
此时此刻,就算他说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何况这句话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张三没有笑,因为他知道楚留香毕竟不是神仙。对付人,楚留香也许能百战百胜,但若要对付天,他也一样没法子。
楚留香更没有笑。
因为他深知,“人力定可胜天”,这句话只不过是坐在书房里,窗子关得严严的,火炉里生着火,喝着热茶的人说出来的。
任谁坐在大海中的一口棺材里,面对着无边巨浪,漫天风雨,都绝不会轻飘飘地说什么“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的屁话。
胡铁花干笑两声,嚷嚷道:“老臭虫,你快说。你是不是想出了什么主意?”
楚留香缓缓道:“眼下我只有一个主意。”
胡铁花喜道:“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是什么主意?”
楚留香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等着。”
“等着?”胡铁花怔了怔,怪叫起来:“这就是你的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有这主意。”
张三长叹道:“不错,只有等着,到了现在,还有谁能想得出第二个主意?”
胡铁花大声道:“等什么?等死吗?”
楚留香和张三都闭上了嘴,居然默认了。
胡铁花怔了半晌,忽然睡了下去,喃喃道:“既然是在等死,至少也该舒舒服服的等,你们为何还不躺下来?至少等死的滋味,并不是人人都能尝得到的。”
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等死的滋味都不好受。
但大家也只有等着,因为谁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楚留香这一生中,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可怕的对手,但无论遇到什么人,无论遇到什么事,他的勇气都始终未曾丧失过。
只有这一次,他脑中竟似变成了一片空白。
天是铅灰的,沉沉地压下来。海风沉重潮湿,带着浓烈的腥气,仿佛要黏在人的皮肤上。
乌云的深处,传来一声声极沉闷、极遥远的叹息。是雷!整个大海屏住了呼吸,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在蛰伏,等待着张口撕咬的时机。
偶尔一两只海鸟,低低地、惊慌地掠过水面,发出短促的哀鸣。
风已渐渐大了,浪头也渐高。
棺材在海面上跳跃着,大家除了紧紧的抓住它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他们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只怕就会被抛入海中。
但那样子也许反而痛快些。“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