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癯的面容，看来似乎很憔悴，很疲倦，目光更是说不出的呆滞，看来几乎已全无生气。

他整个人似乎已只剩下一副躯壳，没有灵魂，也没有生趣，他活着只不过是为了等死而已。

但他的面前，却有一柄光彩夺目的剑。

剑身沉碧，如一泓秋水，旁边的剑鞘上虽然缀满了珍贵的宝石，但在剑光映照下，已失尽颜色。

这老人只是痴痴地瞧着这柄剑，动也不动。他生命的光彩，似乎全只靠着这柄剑才能延续。

楚留香和胡铁花不觉已怔在那里。这难道就是年轻时叱咤风云的天下第一剑客李观鱼么？

他们心里既是惊奇，又是伤感——这么强的人，生命竟也如此脆弱。

两人连忙一起躬身行礼。李玉函上前几步，向着老人道：“这是孩儿的两位朋友。”

“也正是您老人家时常提起的盗帅楚留香，还有和他齐名的花蝴蝶胡铁花。这下，您老人家的心愿终于可以达成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心中既黯然感叹，又惊讶警惕，不知道李玉函所说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但他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显然与自己二人有关。

李玉函这才转过身，赔笑着道：“家父近年来耳目也有些失聪，不周之处，还望两位恕罪。”

楚留香二人忙道：“不敢。”

他们虽然急着想见苏蓉蓉，急着想将李玉函夫妇拉到一边去问个究竟，却又不忍在这垂死的老人面前说什么失礼的话来。

敬老尊贤，正是江湖侠义道的规矩，这种规矩楚留香和胡铁花，是绝不会破坏的。

就在此时，李玉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年以来，家父只有一桩憾事未了。”

“今日两位恰巧来了，岂非老天垂悯，要为家父了此心愿。只看两位是否肯出手相助了？”

他话说到这里，楚留香也只得问下去。

“家父因剑法而成名，几乎览尽天下所有高明剑法。”李玉函不胜唏嘘地道：“然而他老人家却常常深感可惜，只因从不曾见过真正高明的剑阵。”

“莫非连武当派的两仪剑阵、全真派的北斗剑阵，也入不得李老前辈的法眼吗？”胡铁花性子急躁，闻言脱口问道。

“这两大剑阵，自然早已名动江湖。”李玉函反驳道：“多少武林高手，被武当与全真所杀。但这其中，却无一人亡于剑阵之下。”

胡铁花忍不住摸摸鼻子：“被你这么一说，倒也的确奇怪。”

“原因也并不高深。”李玉函笑了笑只因但凡剑阵，须得有武功相当的高手配合。”

“但凡其中有一人，武功略有不足，便会成为剑阵的破绽。一旦遇上高手，剑阵会被打得溃不成军，反而不如各自为战。”

胡铁花忽又大声道：“但你说了半天，还是未说出令尊究竟有什么心愿未了？也未说出有什么事是要我们效劳的？”

李玉函这才道：“家父将古往今来每一种著名的剑阵，都详加研究，终于自创出一种绝妙阵法。只需六位高手，便能将其威力发挥到极致。”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刚才还说，剑阵第一难事，便是找到武功水平相当的高手。”

“别人要找这样的几位高手，固然难如登天。”李玉函微微一笑：“但幸而家父在江湖上还有些人望，总有一些前辈愿意慷慨相助。”

“只是剑阵虽成，却一直找不到一个有分量的顶尖高手，来称量此剑阵的威力。家父深以为憾！”

楚留香不动声色，微笑道：“不知在李兄心中，要怎样的人才才够资格？”

“要证明这阵法是否真的绝无破绽，须得要一人亲身进入阵中破阵。而这人非但要有绝顶的武功，还得有绝顶的机智，更是得曾击败许多顶尖高手。“

李玉函缓缓道，“小弟想来想去，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便是楚兄。只要楚兄肯出手，家父的心愿就可以达成了。”

“李观鱼想出来的剑阵，自然是可怕的吓人！”胡铁花气愤不已，大声质问道：“你居然要让楚留香进入这样的剑阵，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李玉函微笑不语，竟是默认了。

“你爱找谁找谁！”胡铁花又转头大叫道：“咱们现在就冲出去，只怕还来得及。”

楚留香叹了口气：“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竹帘再度卷起，几个人鱼贯走入。他们的脸上蒙着黑色的丝巾，甚至连眼睛都被蒙住，绝没有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第一个人身材瘦削颀长，第二个人又矮又瘦，第三个人高大魁伟。第四个人身材普通，拿着一柄分外常见的青铜剑。第五个人则又矮又胖，拿着一柄木剑。

这五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行动之间，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威势。他们一走进来，这厅堂中仿佛立即充满了逼人的杀气。

楚留香目光闪动，突然又道：“阵法需要六人，可眼下却只有五位。”

柳无眉又是一笑，转身向那五个黑衣人深深一拜：“多谢五位前辈，千里迢迢赶来，愿意为家翁完成心愿。等下便由晚辈勉强充数，补齐阵法。”

楚留香苦笑道：“看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是吗？”

当中一个黑衣人冷冷道：“你能够为他老人家完成心愿，虽死犹荣，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楚留香又是一阵苦笑。

柳无眉却嫣然一笑，眉角眼梢俱是得意。她转身走到李观鱼面前，恭声道：“女儿求您老人家赏剑一用。”

随即，她拿起了李观鱼的那柄宝剑。

老人面上的肌肉似乎一阵颤抖，目光也如射火星，只不过连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又矮又胖的黑衣人不耐地催促道：“动手吧。”

胡铁花就要并肩而上，楚留香却向他打了个眼色，一面又在他掌心中写了个“走”字。

楚留香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胡铁花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楚，留香是让他借机闯出去，好将苏蓉蓉她们救出。

此时，柳无眉将剑拿在手中，柔声道：“恭请香帅入阵。”

楚留香握了握拳，就要出手，忽听得一道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飘飘渺渺，竟不辨方向。

“他既不愿意，又何必强求。不如换我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