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无花说,要前往苏州虎丘。天涯一时有些愕然。
“公子要去拥翠山庄?”天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有些讶然道,“属下还以为,公子要先去会一会薛衣人。”
明年秋天,无花便要与拜火教明尊法王,决一死战。在此之前,自然要尽可能地提升自身修为。
无花早有打算,要挑战中原英雄,以为试炼,逼迫自身突破瓶颈,更上一层。
这些天涯已得了交代。但他本以为,自家主上会先战薛衣人,再会李观鱼。毕竟以声名而论,后者才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天涯忍不住劝谏道:“薛衣人的剑法奇幻瑰丽,不可方物。但无论经验火候,还是修为眼界,李观鱼都要稳压他一头。”
“薛衣人最肆无忌惮之时,也不敢打上拥翠山庄。公子又何故后易先难?”
“事情不能这样论。”无花却微微摇头。
“薛衣人年届五旬,尚值壮年。可李观鱼却比他早了整整一代人。如今距李观鱼被公推为天下第一剑客,已经快要三十年了。”
“何况,拥翠山庄自李观鱼兴起,他素来以剑法超凡而横压江湖,却不闻修炼了什么高深功法。近十年间,李观鱼再无出手。算算他的年纪,恐怕气力将衰。”
“我自然要先拜访拥翠山庄,以求一战。如若不能,也当坐而论道,切磋心得。而后再寻薛衣人,届时一旦动手,便要见见血了。”
话分两边,楚留香、胡铁花二人,同李氏夫妇一路奔波数日,再无波折,终是平安到了姑苏。
两波人各自乘坐一辆马车。有卖花女提着花篮,上前招揽生意,却被楚留香一眼认出,乃是刺客伪装。
小姑娘面色一变,凌空翻身,径直退出一丈多远,转过身飞也似的逃走。
胡铁花压低声音:“你看这小姑娘,也是他们夫妻派来的吗?”
“既来了拥翠山庄的地盘,怎么还会有别人?”楚留香淡然道:“看来我们眼下要去的地方,并不是虎丘,而是虎穴。也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车子到了虎丘山正门,大家俱都下了马。李玉函和柳无眉仍然谈笑风生,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楚留香差点再次遇刺。
他们一路行过那闻名遐迩的千人石,又走上剑池。
柳无眉步履轻盈。山风自石后吹来,吹散了她的发髻,吹舞起她的衣襟。她整个人都似将乘风而去。
她的声音也和身姿一般美妙,将四处的典故娓娓道来。
胡铁花简直听得痴了。
这样美好的女子,又和他们素无冤仇,真的会处心积虑要置他们于死地吗?
这时,只见四面林木森森,萧碧幽翠。一道木桥如彩虹般横卧池上,池水青绿而冷冽,上面点点浮萍。
此水为天下第五泉,当代第一剑客李观鱼,曾在此淬炼剑芒,更添了许多传奇。
楚留香正感慨间,又听柳无眉嫣然笑问:“楚兄既知道这是天下第五泉,可知天下第三泉也在此处?”
他们举步绕过剑池,又见一个很大很大的石井,面阔丈余,井旁还有一个六角山亭,朱栏曲绕。
楚留香笑道:“这里只怕就是天下第三泉——陆羽茶井了。昔年李老前辈在此烹茶品剑,评点天下剑客。”
柳无眉却并不接话。她四处张望,只见暮色已临,晚霞流丽,山巅上的虎丘塔影间,有孤鹰盘旋,却将这如图画般的美景衬托得无比苍凉而萧索。
她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楚留香似有所感,回身却发现,刚才还在笑语嫣然的女子,神色竟有一丝不安。
这样景色优美之处,有什么好不安的?
柳无眉掩下情绪,勉强道:“时辰已经不早,咱们尽快上山吧。”
他们在暮色中登山,经过了鸳鸯冢、孝子墓、断梁殿、憨憨泉、试剑石、二仙亭、仙人洞。依稀见巨塔巍峨,矗立在晚风中。
此时异样更甚,周围明显留有打斗的迹象。
塔高七层,每一层都有飞檐斜出。可其上的瓦片却多有破损,似乎在打斗中被波及。碎瓦掉下来,砸了一地。一盏红灯笼破破烂烂,被丢弃在一旁。
暮色暗淡,夜色将至。哪怕是最不会看人脸色的胡铁花,也发现李玉函明显慌张起来。
“楚兄、胡兄,这边请。”李玉函语气极不自然:“咱们趁夜上山,到庄子里歇下。”
柳无眉的笑意全然消失不见。她冷冷地盯着远方,目光还有一丝凶狠。
此时,听见丈夫开口,她才勉强一笑:“是了,庄子里还有很多客人在等着咱们哩。”
一重又一重竹帘深垂,将十丈红尘全都隔绝在帘外,却将满山秋韵全都深深地藏在厅堂中。
柳无眉借口夜色已深,几位姑娘必定已经安寝,要楚留香二人住下,明日再聚。她脸色难看,不由分说便命人领他们前去用饭歇息。
而楚留香与胡铁花,直到宿在了拥翠山庄的客房中,心中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们刚到姑苏,便遭遇刺杀。本以为这上山的一路上,必定危险重重。谁知竟然如此风平浪静,甚至安详平和的有些诡异。
一抹朝阳,满地花荫,帘外鸟语啁啾,更衬得厅堂里分外宁静,三五垂髫童子,正在等着卷帘迎客。
楚留香与胡铁花很有做客人的自觉,早早便起身,净手净面,来到厅前相候。
李玉函和柳无眉夫妇也不复昨日的神色僵冷,反而笑容满面,殷勤揖客。
“小弟正想令人去请二位,想不到两位已经起来了,真是叫人欢喜。”
这是多么好客的主人家!
胡铁花伸了伸懒腰,他甚至开始怀疑楚留香猜测有误。或许这就是一对极为好客的夫妻。
待会儿,他们痛痛快快吃一顿早饭,然后接上蓉蓉她们几个,回到大船上。
楚留香那个家伙总是炫耀甜儿的好手艺。或许,他们还能够晒着秋日的太阳,吃着烤鸡,然后再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好酒。
楚留香已先他一步,迫不及待地开口:“敢问贤伉俪,蓉蓉她们眼下何在?”
可是,还不等李玉函夫妇答话,青衣童子又将前面一道竹帘卷起。一阵阵淡淡的檀香,便随着卷起的竹帘飘散了出来。
香烟缭绕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静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