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观音不是旧疾缠身,绵延多年,药石罔救。亦不是旧伤复发,而后不治身亡。她是陡然离世,而且还是那样一种惨烈至极的方式。
这样突然的打击,让无花如何能够接受?
南宫灵忽然起身,快步地走到了小佛堂。在门外,依稀还能听到沙哑的诵经声。
“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
无花跪在蒲团上,形容憔悴,念到“救拔”二字,胸口骤然一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住了心脏。
一直闭着的双目,也突然睁开。他茫然地看着面前。
昏暗的烛光下,一尊佛像,摆在案几上,显得慈眉善目。
然而,漫天神佛何曾对他有半点怜爱慈悯?
无花不仅突然蒙受丧母之痛,他也开始对这世间一切的怀疑起来。
他大概能猜到,石观音应该是所谓的反派魔头,或许理应死在“主角”手中。自己拼尽全力,才于千钧一发之际,从楚留香手下救回了石观音。
却不料命运无情,竟然以一种人力不可预料的方式,将“剧情”扭回了原点。
如果天意终究不可改变,自己的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付出了那么多,吃了这么多苦头,只为在这方天地好好地生活下去。然而,连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被实现吗?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朝露已晞。一切犹如梦幻泡影。
比起楚留香的游戏江湖,无花一向认认真真地打算,尽心努力地生活。他本以为自己竭尽全力,一切就会越来越好。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简直是对无花最大的嘲讽,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哂。命运操之人手,越挣扎,便越如同跳梁小丑。
无花心高气傲,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的剧本?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命运不可改变,他的一切心血都注定要付诸流水。他凭什么不能沉沦?凭什么不能独自一人躲起来舔舐伤口?凭什么不能醉心佛法,逃避残酷的现实?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无花正在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不理不睬,继续面无表情地闭目念经。
南宫灵并未有任何劝说,他只是盘腿坐在了无花身边,静静听兄长念完了一段经文。
这才低声开口:“哥,听曲师姐说,嫂嫂近来一直身体不适,又连日守灵受了劳累。她为嫂嫂把脉,诊出了喜脉。”
无花再度茫然地睁开眼,望着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是那样的宝相庄严、慈悲祥和。
他的思绪陷入了混沌,似乎一时之间简直听不明白南宫灵的话语,于是神情恍惚,默然不语。
南宫灵也不再多说,只是放轻了脚步,悄悄离开。
三更时分,司徒静早已入睡。只是她心事重重,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不由自主地将一只手,抚在了自己的小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觉身边有一道人影。
灯光亮起。
“无花。”司徒静有些愕然地发现,是无花一直在守着她。她正要起身,却被无花轻柔地按住了肩头。
紧接着,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压在了她的手上,一同轻轻搭放在司徒静的小腹上。
“阿静,谢谢你……”无花语调哽咽,悲喜交加。
“你知道了?”司徒静目光柔和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在她眼中,无花简直独得老天的偏爱。他眉目如画,容貌昳丽,又有仙人之姿,皎如素月。就连憔悴和悲伤,都显得如此动人。
看着这样丰神俊逸的面容,司徒静简直提不起一丝生气。
无花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了司徒静的肚子上。他明知道此时孩儿月份尚浅,却依然仿佛已经听到了新生命萌发的心跳。
养儿方知父母恩。他突然再一次想起了往事,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石观音曾经的声音。
“我的毕生所有,终究都会留给你,我的儿子。那么你呢,无花?”
“你已成家,打算何时立业?你又准备给子嗣儿女,留下怎样的基业?”
石观音,他的母亲,他们血脉相连。她太了解自己,所以轻而易举地点燃了自己的野心与权欲。
此时,她已经奔向了自己渴望的世界。然而她的话语,却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头。
无花心绪万千,百感交集。石观音人已不在,但她的血脉却留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如今,他也会很快迎来自己的孩儿。
父母儿孙,血脉绵延,代代相传,如此而已。
新生命的诞生,总是意味着希望与未来,延续与传承,以及新的开始。
无花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新的勇气,使他能够直面无情的剧本,再也不畏惧命运的戏弄。
司徒静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无花的发丝。她看到无花眼含泪光,神情虔诚,低声呢喃。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的,我发誓。我们的孩儿,一定会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