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静知道,眼下她根本劝不住无花。在场众人中,也只有南宫灵可以。因为他们是亲兄弟,都是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儿子。
任何人去劝无花,都可能被他认为是幸灾乐祸,进而迁怒,唯有南宫灵没有这层顾虑。因为他们同病相怜。
司徒静走到南宫灵面前,悄悄地指了指无花。
南宫灵正神色不属,此时被叫回了神,只觉脸上一片冰凉。他木然伸手碰了碰脸颊。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经泪流满面。
南宫灵深深地吐出一股郁气,顺着司徒静的手指,看向了自家兄长。自己尚且如此怅惘悲痛,何况兄长?
南宫灵用手背抹干眼泪,但眼眶仍然红红的,缓步上前。
他也果然有办法劝住无花。
“哥,停灵之后,如何发送如何下葬,你总得拿个主意?”
“是奉母亲大人的衣冠南下,与父亲大人合葬?还是迎父亲大人的遗骨北上?若是北上,又该将坟茔选在何处?”
南宫灵提出的问题迫在眉睫。
时人最重丧葬,乃是百年大事,永为后世子孙祭祀。无花是长子,这些理应由他做主。更何况,南宫灵对兄长一向敬服依赖,更不可能越过他自作主张。
“哥,这是大事,你不发话,我无处着手,可不能耽搁了母亲大人的身后事。”
无花纵然哭得昏天黑地,此时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进行盘算,为父母再尽一尽最后的心意。
他疲惫地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清澈的妙目,此时满是通红的血丝。鼻头发红,嘴唇起皮,看上去糟糕极了。
无花想了想,有气无力地道:“当年,将父亲大人安葬在扬州,本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是。”南宫灵赞同了一句,便跟着问道:“哥,咱们桑梓何处?干脆直接扶灵柩返乡。”
这也是眼下的风俗。但无花闻言一个激灵。
天枫十四郎是东瀛武士。只是南宫灵又不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兄弟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在东瀛,哪能将父母遗骨,千里遥远地安葬到那番邦小岛?
再说,哪个好人会将东瀛当做家乡啊?
但他的家乡又在何处呢?无花眉目怅惘。
“咱们祖籍皖南。”这是从石观音那里来论,但无花只说了半句,便怅然止住。
他和南宫灵谁都没有去过黄山,这也能算作家乡吗?
再加之,黄山世家满门被灭。石观音在世时,都不忍再履故园。连带着无花都近乡情怯。他云游南北,都绕着黄山走。
“总之,黄山也是不妥。”无花叹了口气,勉强寻出了个理由:“满门被灭之处安葬父母,岂不晦气?”
司徒静微微扶腰,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和无花是夫妻,南宫灵和无花是兄弟。但自己和无花相识毕竟时短,当真不如南宫灵更了解他。
一个沉浸于悲痛之中的男人,是不讲道理的。一个悲痛欲绝而又手握权力的男人,更无需讲道理。
除非石观音立即死而复生,否则无论怎样,无花都不会满意。
心中的悲伤无从发泄,便会不停地折腾。这个时候,就看谁不长眼,比如自己,撞上去做出头鸟。谁替他拿主意,谁就要承担他的怒火与怨恨。
司徒静有些自嘲,又想到。眼下,山谷中的所有弟子手下个个如丧考妣,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微微低头。
无花外表温文,实则内里乾纲独断。控制欲之强,不亚于石观音。自己终究不如南宫灵,早早明白这个道理。
果然,南宫灵附和道:“听哥这么一说,选择黄山,似乎十分不妥。”
“葬在大沙漠,也不合适。”又过一会儿,无花开始继续挑刺儿。
罂粟谷是石观音殒命的地方,无花只要一看外面焦黑的罂粟花丛,就满心滴血。
他嫌这嫌那,这也不合适,那也不顺心。但南宫灵却丝毫没有跟兄长顶嘴的意思,只是十分顺从地商量。
“我去请些风水先生,再另择他处。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上好的吉穴。”
折腾好半天,还是无花自己做主。
“我自中原来大沙漠,途经北地一处梅林,千枝绛雪,万花流霞。”
他声音消沉,面露追忆。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极爱梅花。何况,此处又在大沙漠与济南之间,方便你我兄弟祭拜。”
“小灵,我让天涯跟着你一同前往。”无花吩咐道:“将周遭的地都买下来。在附近点一处灵穴,再盖一处庄园。他日祭拜之时小住。”
“这件事情你用心去做。”
南宫灵自无不可。但他虽领了任务,却一时无法动身成行。
只因过了石观音头七,无花仍然迟迟无法从悲痛中走出。他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也不思茶饭,只一刻不停地诵经悼亡。
“嫂嫂,我哥还是不肯出屋子吗?”南宫灵面露担忧。
司徒静正坐在上手榻上。本要起身,被南宫灵连忙止住。
她便扶着腰重新坐定,轻声叹气:“你哥哥的脾气,你也晓得。如今我们谁敢去劝他。”
“这样哪行?哀极伤身啊!”南宫灵皱着眉,显得十分忧虑:“母亲大人突然过世,大家都悲痛难言。然而丧仪已过,岂能再沉浸于旧事?”
话虽如此说,但他也知道,想让兄长淡忘悲痛,十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