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无花棋高一着,先一步将白玉美人拿到手中。后来奉给石观音,以作庆生之礼。
却不料此时,只能用这尊白玉美人,代石观音下葬。思及往日,至亲永别,更是心痛如绞。
灵堂上抬来一方竹榻,一套素白衣裙,叠得整整齐齐,白玉美人压于其上。
无花在蒲团上跪下,伏于榻前哀哀低泣,肝肠寸断。
就如同一头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幼鹿,不断用头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它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再回应自己,因此哀泣着不愿意离去。
甚至无花还不如一头幼鹿。因为石观音葬身火海,挫骨扬灰,人世间再无半点痕迹。
他曲不成调,凭着幼时的记忆,断断续续地轻哼石观音曾经给他唱过的儿歌。
“一峰紫云起呀,
毛伢莫要啼~
山上有奇松,
伸臂接天梯。
松针落下来,
盖你做新衣。”
“二峰莲花开呀~
毛伢闭上眼。
山石如笔架,
云朵似砚台。
流云磨作墨,
家乡入梦来。”
“三峰光明顶呀~
毛伢快快睡。
泉如娘的手,
雾似爹娘的襟。”
“千山万水隔不断,
今夜梦里归黄山……”
无花已泣不成声。
娘,你给自己的徒弟起名叫无思、无忆,不忍再思及过去。
然而皖南的山水,恐怕无一日不在长存你的心里,那是你再也不忍回去,再也无法回去的家乡故里。
娘,不知你芳魂,是否已经飘过黄山的云雾间,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
不知你是否已经和泉下的亲人团聚,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魂兮归来,魂兮归去……
南宫灵跪在无花身后,神情怔忡。
他曾经无数次忌讳过自己的身世,惧怕被人知道他的生母是石观音。但是当石观音真的不在了,瞬间的释然之后,钝痛慢慢泛上心头。
石观音纵有千万不是,但罪孽也随着死亡而消失,只留下永恒的遗憾。
对于他这样从小被收养的孩子来说,亲生父母总是格外不同。石观音,那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血脉相连。
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去了解她、亲近她。
在来到大沙漠之前,自己还在为难,如何与她相处。可她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去了。
如果说南宫灵百感交集,无尽怅惘,司徒静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石观音对她而言,是悬在脖颈上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落下来伤害自己。
她来到大沙漠不过数月,就已经受够石观音明里暗里的折磨。对这个刻薄狠毒的女魔头,司徒静暗恨在心。
石观音死了,司徒静只觉老天有眼,从此满天乌云散。但她也知道,无花绝不会做如此想。
司徒静看着伤心欲绝的无花,心中满是担忧。她忍不住起身,准备相劝,却被曲无容拉住了裙摆。
蒙着面纱的女子,对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司徒静不明所以,仿佛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但是,心中对无花的记挂终究是占了上风。
她缓步上前轻声道:“母亲大人已经仙游,她一定不愿意见郎君如此伤悲。”
见无花依然伏地哀泣,不肯搭理,司徒静轻轻地扯了扯无花的衣袖,却被他挣脱开。
司徒静抿了抿嘴,又劝道:“枫郎,你这样哀毁过甚……”
却不想话未说完,就被一把甩开。
无花终于抬起上身,他满目通红,尽是悲伤,眼神却带着怒意。
司徒静往后趔趄几步,心中升起怒火,但却立即被无花一盆冷水浇熄。
“既然装得不像,就不要装。”一身孝服的清俊男子,冷冷地开口:“别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司徒静被曲无容扶着,稳住了身形,她陡然冷静了过来,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环视灵堂上的众人。
无花和南宫灵兄弟自不必说。死的是他们的亲娘。
曲无容虽然和自己一样,顿觉解脱。但她毕竟被石观音抚养长大,此时也难免有几分难过。何况,曲无容根本不到无花面前去露脸。
再往下,罂粟谷的女弟子们或嚎啕或低泣。以天涯为首的一众手下,更是做足了全套。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珠通红,哭得像真的一样。
司徒静敢说,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在为石观音真心悲伤。但是,既然他们的主上悲不可制,这些人便也一个个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绝不敢在这个关口,招惹无花的怒火。
而她司徒静,无疑是一群人中最不入戏的那个。可她偏偏又心疼无花,前去相劝。
以无花的善察人心,恐怕刚刚他踏入灵堂的第一步,便看出了自己殊无悲伤、敷衍了事,也无怪乎他会对自己冷言冷语、勃然作色。
自己并不觉得,石观音配让她真心难过。但在无花看来,无疑是眼中之刺,分外扎眼。
司徒静面无表情地想着。她微微低头,稍作酝酿,再抬起脸时,便已经带了一副悲意。
虽然有些晚了,但总比一错到底的要好。
眼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帮她圆场,也只有那个人,能劝住悲啼不止的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