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战乱方歇,百废待兴,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抚恤丧者,安葬死者,修缮城池,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所费甚巨!”
“公子若尽取国库之财东去,只恐龟兹之后数十年困顿交加!百姓若无饱暖安身之时,则必怀念先王,咒骂于公子。”
“到那时……风波再起!纵然公子手下能人辈出,然而往返奔袭,却只能得到一块动荡疲乏之地,与公子之本意相悖!”
“反之,若公子广垂慈悲,播撒德泽。”这个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只要三年!龟兹便可复往昔生机。又三年,则繁荣更胜往昔。”
“到那时,百姓孰人再忆先王?必尽皆感念公子之恩德。而以龟兹一国之力,供奉于公子,今日一倍之投入,他日可返百倍之利!”
国相长稽到底,高声道:“小臣非是为自己着想,而是为龟兹百姓计!更是为公子计!恳请公子纳许小臣之言!”
无花左臂抱于胸前,右臂上屈,肘部轻轻地搁在左手上,食指点着太阳穴,有些玩味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龟兹权臣。
一时间,满室具静,针落之声不闻。远处唱数声,仍然有规律的响起,拉起长长的调子,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空气如同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龟兹国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测流下。他一咬牙跪下,冰凉的额头叩在更加冰凉的地面上,艰难地道:“龟兹的之财……公子尽可以、尽可取走七成,余下、余下……”
这位老成持重的国相,一时间竟失态至此。
无花的嘴角不明显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人心还真是复杂。没想到,这个背主僭臣,对于家乡倒有几分真心。为此,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顶撞于自己。
无花声音缓慢,却一下一下敲在龟兹国相的心头。
“在下一向都知道,国相是一个聪明的人。可这人,越是聪明,想法就越多……”
电光火石之间,龟兹国相心念急转之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向前膝行几步,断然道:“小臣已经背叛了前龟兹王,各中原因,不必多言。可小臣万万不敢再叛于公子!”
“莫非……”无花轻笑一声,“你想说,自己如同昔年的裴世矩,佞于隋而忠于唐吗?”
裴世矩在隋朝,逢迎好大喜功的炀帝。至唐,又俨然成为忠直之臣。此人曾经略西域,威名传扬千年。国相亦有耳闻。
这么说,还是不信任他。国相浑身几乎战栗起来,不敢抬头。危急之时,他头脑却更加清明。
“小臣曾听闻,罂粟谷有一种药,让人服下之后,终生不敢再叛离,否则必生不如死。”
国相断然阐明心迹:“小臣愿服此药,以明此心!”
良久,无花才近乎叹息地道:“你说的那种药,罂粟谷的确有。但我是宁死也不会用它的。”
权贵之家,皆多有控制死士的毒药。国相没想到,无花用词竟这样严重,竟是宁死不用。他一时怔住,就听无花继续道。
“用来拿捏人的手段多的是,但那只能用来对付怯懦贪生之辈。而似你这样的人,忠奸难辨啊……”
无花本以为,国相乃贪图权势之辈。但自己正要用人,只要他聪明懂规矩,给他些甜头也无妨。可是这一路攻打王都至此,无花对此人看法又有不同。
国相这一步步走来,虽满是与虎谋皮的贪婪,但也不乏胆识谋略。如今,为龟兹国安稳考虑,又不惜触怒自己,也勉强称得上一句不畏生死,让人另眼相看。
无花虽绝不肯用罂粟害人,但他手中握有生死符,不比罂粟更加好用?
只是,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无花倒宁愿国相是贪慕荣华、贪生怕死之辈。这样的人,聪明归聪明,却易于掌控。
可国相隐藏太深,直到今日,无花才看出来,他有家国之念。若有一天为国舍身,一念及之,即付之行动。哪怕再多的控制手段,也是无用。
无花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人,以药物控制又有何用?行此下乘之事,徒留笑柄尔。”
国相突然抬头大声道:“小臣承认,当初投靠夫人,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可小臣见了公子。一路而来,您约束部众,秋毫无犯。”
“小臣倒是觉得,您才是最适合的龟兹之主,远远比那个昏王强出百倍!”
无花不为所动,冷不丁道:“恐怕在你心中,更想要一个安西郡王那样的主君吧?”
他意有所指道:“你这一番苦谋划,不正是为了保扶他登上王位吗?”
国相瘫坐在地上,神色惊骇欲绝。
他抬起头,几乎顾不得尊卑,嘶声道,“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