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国之力,十数代人几百年的财富累积,纵使无花自诩并非眼界浅薄之辈,也仍旧被龟兹国库中琳琅满目的财帛奇珍,晃了一下眼。
前龟兹王仓皇出逃之时,卷走了一部分,安西郡王又取用了一部分犒赏士卒。即便如此,剩余的财富仍然有如此之巨。龟兹,果真是西域路上最耀眼的明珠之国。
无花心情大好。任谁费尽心机,终于得见回报,也要欢呼雀跃。无论龟兹以后如何,眼下这一笔横财,已是到手了。
龟兹国相在前引路,陪着同无花阅看王家内库。一旁不时传来高声唱数的声音,这是无花的属下正在清点造册。
他们才将将看完半数库房,大将军再次赶了过来。他方才略微吩咐了几句,胡乱整顿了士卒,便匆忙过来相陪新主。
库房中是数不尽的金银珠宝。龟兹大将军的双目中,迸出极度贪婪的光芒,似乎想把所看到的一切占为己有。
他平生最爱酒、色、财、势四样。不过,能爬到如今的高位,哪怕他为人并不大智慧,小聪明也还是有些的。
大将军心中明白,这里的东西自己动不得。要从罂粟谷那对母子的手中割肉,只怕有命拿没命享,催命符即刻便到。
于是,他只能拼命张望四周散落满地的金银,喉结动了又动,嘴唇舔了又舔,才勉强按下心中的冲动。
相比于大将军,龟兹国相恭谨地半垂着头,却面无表情。无花仔细一想,大约猜出的他的心思,嘴唇微微勾起。
自有人清点金银财帛,无花一行人径直往最深处的珍宝库而去。能入珍宝库的东西,无不价值斐然。此次,前来龟兹,无花自然要给石观音、司徒静等人,挑选一些礼物带回去。
清俊的素衣男子,漫不经心行走于价值连城的宝库。无花微微转身,就看到了龟兹大将军的窘态。此人体格壮硕,站在一排排藏宝架中间的狭窄过道,显得十分局促。
无花一时起了玩心。
“能够战败安西郡王,攻破王都,大将军功劳不小。在下倒有个主意,这龟兹的国库中金银如山,只可惜龟兹王族已经无福享用。”
“大将军却是有福之人,在下自然不能让将军,路入宝山空手而归。不如这样……”
无花转身对龟兹大将军道:“勿要别人相帮,大将军只管使出十二分的气力,能搬走多少金银珠宝,在下便将那些尽数赏于大将军。大将军觉得如何?”
“此话当真?”
龟兹大将军瞪大了眼睛,瞬间迸射出兴奋的光芒。他对宝库垂涎已久,也顾不得这样的反问显得并不恭敬,亦未曾听出无花话语之中的揶揄。
无花已经重新向前漫步,随口道:“这个自然。”
大约因为再往前贮藏的都是字画古玩,并不及金银珠宝来的耀眼,龟兹大将军果然迫不及待地去了外面。
无花轻而易举把他打发走,指着一把琵琶,让人小心取出。一边漫不经心地和龟兹国相说话。
“此次兴师动众,千里奔袭来此,手下儿郎十分不易。然而,又怜惜龟兹百姓遭逢刀兵,也甚是可怜,并不敢纵容属下劫掠民财。”
“幸而,龟兹国库丰盈如此。”无花把玩着手中的琵琶,笑吟吟道:“待我大赏三军,其余财宝便造册封箱,运回罂粟谷……”
龟兹国相闻言,微微变了脸色。无花却并不以为意,他只是突然小小惊诧一声。
“竟是五弦琵琶!”
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镶嵌技艺登峰造极之作,背面以螺钿镶嵌各色花卉,正面则为体态逼真的骆驼、人、鸟。
自唐以后,琵琶渐成四弦。这一把却是五弦。也是西域依然颇有盛唐遗风,方能有这样的传世孤品。
龟兹国相对如此珍宝,却毫不好奇。他斟酌再三,觑见无花心情不错,这才小心翼翼开口谏言。
“公子体恤下属,欲取国库之财,以赏众人。此为人之常情,小臣不敢有丝毫异议。”
“然而今日之后,龟兹亦为公子所有。公子的仁义,何不分润一二于龟兹百姓,也让庶黎得知公子的慈悲。”
无花将琵琶横抱在怀中,随手拨动,好笑道:“只怕对于龟兹人来说,在下是让他们毁家破国之人,哪有什么仁义慈悲可言?”
“并非如此!”国相断然道:“百姓的怨恨岂能长久?待到他日国泰民安之时,又如何能记得今日的战火?”
他心中有十分把握,侃侃而谈:“便是改天换日这样的大事,然而对于百姓而言,终究与己关系不大。”
能够容忍前任龟兹王这么多年,龟兹百姓的纯良驯服,可见一般。
无花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将紫檀琵琶放下,示意这个要带走,这个要带走。他并不接话,兀自继续往前走去。
龟兹国相眉头皱的更紧,索性绕至无花前面,拦住无花的去路,躬身道:“龟兹只是边陲小国,臣只是小国之民,但也曾听闻圣人教诲。斧斤以时入山林,林木不可胜用也……”
他抬起头,这段时间,他的面容越发显得老迈。国相满目激动:“如今,龟兹对于公子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