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能再走了！”

说话的，是石观音特意派给无花的向导。他本是龟兹人，后来收拢了一队手下，成了大沙漠上的一股马匪。再后来又被石观音收入麾下。

这个深鼻高目、身材高大的汉子，一抹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得立即停下，扎下帐篷躲雨！”

“好，沙陀坚，你去安排吧。”无花十分听劝。他虽未发觉这小雨有哪里危险，但他绝不会一意孤行，质疑当地人的经验。

他们这一行准备充分，随身携带的物资又足。很快，一个个又大又宽敞的帐篷，被扎了起来。骆驼和马匹被集结起来拴好，在最外面围了一圈。

帐篷中，火盆子中的木材被点燃，烟气向着上方气孔飘去。

无花很快便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扎营。这会儿，明明就是上午，可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昏昏蒙蒙，难辨方向。只有盆中跳跃的火苗，带来了一室明亮。

飞花服侍着主人，更换了洁净的衣物。他和拂柳、沙陀坚等武士一起，围着火盆，烘烤着衣服和甲胄。

“公子，眼下已经是雨季的尾巴。马上就要进入旱季，能有八九个月之长。”沙陀坚向无花解释道。

“大沙漠里奇怪的很。明明方才还热的，想让人脱光所有的衣服。可只要一下起雨，短短时间，天气就会骤然变得很冷很冷。”

飞花年纪小，好奇心强，闻言豁然开朗：“怪不得你要让大家扎上帐篷，升起火盆。若是不了解大沙漠的人，这一关恐怕难挨。”

“是啊。有不少商队，经验浅薄，心存侥幸。”沙陀坚感慨道：“他们在昏暗的天色中迷失了方向，又遇上天气骤冷。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再取暖了。”

无花走到帐篷前，轻轻撩起了门帘，将手伸到帐篷外试了试。他对气温的变化并不敏锐，此时只觉凉爽。

可那一股子冷风吹进帐篷里，一些武士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无花眼角瞥见，立即将门帘重新放下，用石块压好。他走回来坐下，问道：“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吃些东西，暖暖身子？”

“也可以烤些肉干，喝些马奶酒。”沙陀坚不假思索地道：“但最好不要吃太多。”

“咱们带的食物和酒水，虽然充足。但在大沙漠中，什么情形都可能发生。最好还是留些富余。”

“听你的。”无花缓缓道：“我当年第一次来大沙漠，寻找罂粟谷。就凭借了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孤身一人，就跑了过来。”

“如今想想，当时真是大胆。幸而一路顺遂，没遇到雨雪风沙这些危险。”

“那自然是因为公子武功过人。到了您这般修为，横穿大漠，便也不是什么难事。”沙陀坚又向他解释道：“不过，虽然都是大沙漠，也各有不同。”

“靠近中原的那边，绿洲更多，天气更温和，危险也更小。靠近龟兹和西域的这边，天气更多变，也更危险。”

无花拿着地图细看：“靠西边的沙漠中，没有绿洲吗？”

“有，但很少。”沙陀坚点着地图，道：“像这里，这里，还有好些地方。但都已经荒废了。”

这一下不用无花继续问，就有人抢先帮他开口：“为什么？好好的绿洲，为什么不要了？”

“因为太苦了。”沙陀坚看着这个少不更事的侍从，无奈道：“这里不像东边，风沙太大。”

“绿洲里不能开垦太多的田地。多了，也会被风沙掩埋。少了，种出的粮食不够吃。”

无花被明白了。开垦的田地越多，植被破坏越厉害，越是无法抵挡风沙。可这里土壤不够肥沃，办法生产大量粮食。

“哪怕再养些牛羊骆驼牲口，也只勉强糊口。”沙陀尖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神情有些低落。

“若是运气不好，碰上大风沙、大雪天。缺衣少粮，整个部落，说不定都扛不过去。”

“渐渐的，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去了龟兹做工，混口饭吃。有的则像我一样，成了马匪。”

“如果从东边和龟兹两个方向，都运粮食过来，能将绿洲逐渐恢复起来吗？”无花正色询问道，“也不需要太多人留守，就像沙漠边缘的那些镇子一样。”

“每处能留个一二十人，挑选有内功修为的武者，来轮流驻守。也不需要他们多做些什么，只要能够照看接应一下往来的商队。这样可行吗？”

沙陀坚仿佛从无花认真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他非常慎重地想了想，这才正色答道：“可行！”

“以往那些绿洲上的部落，也会派人到龟兹买粮。只是，那里的粮商往往会趁机宰上一刀，有时还以次充好。部落贫苦，久而久之，更加负担不起口粮。”

“若是龟兹和东边，都有粮食运来。绿洲上本就有水源。别说一二十人，便是上百人也不成问题。何况，习武之人，生存能力本就更强。”

沙陀坚想了想，瞧着无花的的面色，欲言又止。

“说。”无花淡淡道：“有什么，就畅所欲言。”

这个高鼻深目的异邦汉子，鼓起勇气建议道：“公子若有意恢复沿途绿洲，也不必全部派人来驻守。”

“或许还可以将一些部落牧民，收拢回来。让他们像以前那样，种地放牧，浆洗洒扫，做些杂活，听从武者的分派管理。”

“如果公子允许，”沙陀坚主动请缨道：“我愿意去联系那些部落牧民。只要能给他们一碗糊口的饭吃，想来会有不少人愿意重归故土。”

“等到攻下龟兹全境，我会考虑。”无花点点头。

大沙漠中，最缺的便是水。他之所以看重绿洲，就是因为其中正好便有水源。沙陀坚所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招募一部分牧民，可以让驻守，变得更加容易。

但无花绝不会如沙陀坚建议的那样，收拢部落牧民，让他们重回故土。

因为一旦这么做，那些牧民或许最初会心存感激。但时间一长，牧民们只会以为，他们才是绿洲的原主人，将自己派去轮换的人手，视为外来者。甚至，可能引发敌视和暴乱。

所以，他会同时招募汉人、龟兹人、部落牧民，杂糅在一起，分配到不同的绿洲。其中部落牧民，只会被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安顿，而绝不可能让他们回答原来的家园。

无花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绿洲是他的领土。想要生活在上面的牧民，先要学会做他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