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姬冰雁说,他被治好了双腿,却再也舍不得按照之前所想,奉上全部家财。
“铁公鸡,天下果然没有叫错的外号!”胡铁花挖苦道,“如果有人救了我,我一定会把自己全部家资都送给他,哪怕是身上的每一个铜板!”
“所以你是个穷光蛋!”姬冰雁毫不相让,反唇相讥。
楚留香笑着,制止了两个好友的口舌之争。他理解地对姬冰雁道:“你不是舍不得钱财,而是因为那些财富,是你死里逃生,才从大沙漠中带出来的。”
“就是这样。”姬冰雁微微沉默,这才继续道:“如果我将全部的家产都送了出去,我又回到了身无分文的时候。”
“那么,我出生入死,又饱受腿疾煎熬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我费尽心思,饱经磨难,难道就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裳吗?”
这下连胡铁花也不能说什么了。他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如果换了是我,恐怕也接受不了。”
楚留香微笑起来,这就是小胡。虽然他莽撞冲动,挖苦起人来,简直想让人把他的嘴堵住。但他也是这样的坦诚率直,别有一番可爱之处。
“无花不会介意的。”楚留香安慰姬冰雁道,“他不会在意,你有没有以全部家财相赠。”
“但我在意。”姬冰雁淡淡道:“我承受了莫大的恩惠,重获新生。如果不肯报答,我过不去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便向他提出,要将自己一半的家产送给他。”
楚留香再次微笑。这就是他的朋友。身上固然有不少缺点,但也有更多可贵之处。
他笃定地道,“但无花没有要。”
姬冰雁点点头:“当时我的家财,还没有像如今这样丰厚。即便如此,如果谁拿了其中的一半,依然可以到扬州、到江南,舒舒服服、潇潇洒洒、痛痛快快地度过一生,再不用为钱财发愁。”
“但是妙僧拒绝了。”姬冰雁轻声道,仿佛怕冒犯了什么。“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佛家讲究慈悲,应渡有缘人。再说,你还是楚留香的朋友。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如果你这一生,再也不能站起来,不能自由地行走、跳跃,不能和朋友打闹、同行,岂非一件天大的憾事?”
“那么,楚留香必然会为自己的朋友痛心疾首。而我,也不忍看见我的朋友心存遗憾。”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庄严出尘,声音是那样的轻柔空灵,令人难忘”姬冰雁神情动容:“妙僧又说,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楚留香吧。但我知道,楚留香必然不会让你答谢。”
胡铁花嘟囔道:“这个和尚,虽然长得不像个好汉,但性格倒很义气。如果我碰见他,一定要和他好好喝上一顿酒。”
他都这样想,何况是楚留香。他心中简直百感交集,既怅然又酸楚。
“但我坚持要报答他。”姬冰雁继续道,“我告诉妙僧。楚留香不要答谢,是楚留香的事。我要报答他,是我的事。”
“他怎么说?”
“我现在还记得他的神情,那是一种无奈和不忍。他说自己下山后,云游天南海北,也曾见过衣不蔽体的饥民。可那都是人祸所致。”
“可即便是云贵大山窝里的山民,也可以拔野草,打鸟窝充饥。但这荒凉干旱的大西北,简直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这里的土地,种出来的粟米,养活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妙僧便请我好好经营产业,尽量多招募一些贫苦百姓,使他们得以过活。”
“在此之前,靠着穿越大沙漠行商赚来的钱,我什么都不做,也一样能够享受富贵。”姬冰雁缓缓道:“但从那以后,只要是兰州城里赚钱的生意,我都插上一脚。”
“而每年青黄不接时,妙僧都会让人送些钱财过来,托我换做米粮,加些泥沙草灰,熬成稀粥,赈济饥民。”
“这和尚怎么这样小气?”胡铁花不解道:“既然舍粥,又为何要加泥沙草灰?难道怕人多吃了他家的饭?”
楚留香知道,自己这个好友自然不乏一番侠义心肠,但他向来粗枝大叶,不通细务。
他便给胡铁花细细解释道:“这才说明,无花是发自一片真心,并非邀买名声。”
“在西北这个地方邀买名声,本也没有什么用处。”姬冰雁突然插口道。
楚留香点点头。无花在此地为善,事迹却并没有在中原流传开。西北的闭塞可见一斑。有人想要博得众口称赞,绝不会选在此地施为。
他又继续为胡铁花解释:“小胡你要知道。天底下总有那么一种人,只要没占到便宜,便觉得别人亏欠于他。若直接舍粥,恐惹来懒汉与吝啬鬼,你又如何分辨?”
“不如加上些泥沙,只有食不果腹、饥肠辘辘的穷苦人,才肯来喝这样的稀粥。而这粥虽不美味丰盛,却能帮他们吊住一条性命,熬过春荒。”
说完一番话,楚留香将那块作为信物的令牌,拍在桌面上,看着两位好友,郑重道,“我决定了!”
姬冰雁已知他心意。既然楚留香已经下定决心,选出了北上大漠的路线,姬冰雁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地道,“好。”
他们的马车一路向前,疾驰而去。而信使则开兰州城,由西向东,带着楚留香的书信,快马加鞭,赶赴济南。
丐帮总舵,议事堂外。
一个娇俏的红衣少女,等得极不耐烦。她默默发着脾气,一下一下踢着堂外大树的树干,以表达自己的不满。又飞身揪下树枝,百无聊赖地把树叶一片片扯下,随手丢在地上。
她不知祸害了多少树枝树叶,这才瞧见堂内禀告议事的丐帮众人,缓缓散尽。
红衣少女脚步轻盈,一溜烟闯了进去,一掌拍在书案上,娇声叱道,“南宫灵!”
坐在主位书案后的俊朗青年,无奈抬头:“金灵芝,小姑奶奶,你又有什么事儿?”
“楚留香人到底在哪?”金灵芝怒气冲冲地道,“你不交出他的下落,我绝对跟你没完!”
南宫灵颇有些生无可恋。那天丐帮大宴,楚留香也过来道贺。好友二人到后院闲叙,谁知被偷偷溜过来的金灵芝堵了个正着。
这丫头对楚留香喊打喊杀,理由还是要为无花大师报仇。南宫灵无奈之下,只得把金灵芝暂时打晕。
等她醒来,楚留香早没了人影。但不幸的是,这丫头直接缠上了自己,这让南宫灵头疼万分。这段时间,金灵芝直接赖在了丐帮,每天都要来纠缠楚留香的下落。
南宫灵两手一摊。“金大小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楚留香早就走了,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绕过金灵芝,冲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满心无奈:“求求你了!赶紧从哪来回哪去。在我这儿,是堵不到楚留香的。”
金灵芝双手环胸,轻嗤一声,打量着南宫灵:“你休要巧言狡辩,这哄不住本姑娘!”
“本姑娘追杀楚留香,几个月都找不见他的行踪。偏偏在丐帮就遇见了!”她咬牙切齿道:“可恨偏偏又让他跑了!”
“既然我找不着他,就在你们丐帮守株待兔好了。你们是好友,他难道不回来找你?”
南宫灵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是真的心累,“楚留香知道你在这儿,他绝对、绝对不会再过来。你就死了心吧。”
金灵芝一口咬定:“但你肯定知道楚留香的去向。告诉我,我就走。”
南宫灵闻言,有些狐疑。金灵芝怎么知道,自己晓得楚留香的去向?难道那一天,她晕得不彻底,听到了自己和楚留香的谈话。
他口中断然否认。“谁说我知道楚留香的下落?”
“你们不是朋友吗?”金灵芝笃定道,“既然是朋友,怎么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