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鼓乐喧天,而无花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却一时间神情怔忡。
无花离开少林之后,已经开始蓄发。如今一头短发,恍若前世。可镜中的面容,却既熟悉又陌生。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镜中的男子,却在挨到镜面的那一刻,仿佛被烫着一般收回了手。
无花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越来越融入了这个江湖,平时已经极少回忆现代的日子。只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蓦然看见短发的自己,万千情绪交织在心头。
无花透过高楼轩窗,遥望星空和皎月。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到了自己这里,却恰好反了过来。
不知道今晚的月色和这片星光,是否能够跨越时空,在千百年后,到达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现代。那时,是否有一个穿T恤、戴眼镜的短发男子,正在仰头遥望星空。
一时间,仿佛岁月倒转,时空交错。使他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无花心生荒谬之感,仿佛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不真实而又无法醒来的梦。
但镜中那一身婚服,还提醒着他,而今身在何地。
那不是他惯常穿着的洁白素衣,而是一袭绣着百花并蒂莲的大红广袖长袍。黑金腰带上镶着一块剔透的红玉,将腰背束得笔挺劲瘦。这样浓艳的颜色,越发显得镜中人,肤如白玉,目如浓墨,唇似绛红。
是了,他即将成亲,不,是在这个世界结婚。虽然没有西装,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捧花。就连婚礼,也不是在白天,反而在晚上。
但是,他终于得以和他喜欢的姑娘,堂前三拜。愿携手同心,白首相依。
三生三世,自己终于成家立业。这里有亲人手足,有好友知交。今日之后,他还有了妻子爱侣。
无花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清俊的容颜,都明艳起来。
遗传自石观音的容颜,带着三分冶艳。妙目修眉,顾盼神飞。一颦一笑,皆神采飞扬。恣意风流,春风过处,百花盛开。
他快步下楼,去迎接自己的新娘。
婚礼既成,春宵苦短。次日清晨,夫妇二人,先拜祖师。
主楼后面的别院里,正堂大厅高悬大匾,写着斗大的“逍遥”二字。
无花带着司徒静拐入左侧厅。那里悬挂着一副竖向卷轴,最上面写着逍遥子三字,第二行书写巫行云、无崖子和李秋水三个名字。
无花和司徒静,跪下三拜,并上三炷清香。
而后他们再到右堂。那里供奉的是天枫十四郎的牌位,同样叩拜上香。
无花跪在蒲团上,心中默默祷祝:“父亲大人,儿子带新妇来见你了。阿静很好,我很喜欢。”
“儿子和小灵一切都好,母亲大人……也身体康泰。请父亲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我们。”
而后,楼中众人一一前来拜见主母。无花特意带司徒静向千华行礼:“这是我师兄。”
千华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心中想到,如果阿玉尚在该多好?幸而师弟他比我幸运,得觅佳妇,从此夫唱妇随。
无花又特意将南宫灵叫至身旁。还不待他开口,南宫灵便面露笑容,抱拳道,“哥,嫂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点给我添个小侄子!”
司徒静低头抿唇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做见面礼。倒是无花伸手,亲昵点点弟弟的额头:“就你嘴贫!”
婚礼过后不久,无花和一众下属,嘱咐完各项楼中事务,准备带着司徒静启程北归。这一次,有佳人相随,无华不再便宜行事,一切从简。随行仆从迅速行动起来,打点各式行李,以便路途周全。
南宫灵已在扬州逗留多时,也要继续出发,到丐帮各分舵巡查一番。临别之前,兄弟二人特意到天枫十四郎的坟前拜祭。
无花负手而立,缓缓道:“当年遭逢大变,无法扶灵柩回乡,便匆匆在此下葬。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无法久居扬州,你又需长留丐帮总舵。”
“徒留父亲大人在此,未免孤单。我兄弟二人,也无法常常洒扫拜祭。我有意另寻一风水宝地,再行迁葬。不知小灵你意下如何?”
南宫灵看着面前的坟茔,虽无名无碑,但周遭却打理得十分整洁肃穆。
他侧脸看向无花,嗓音微哑:“我从未在爹膝下尽孝一日,素日也不曾尽心,本就心中有愧。哥是家中长男,长兄如父。一切都听凭兄长做主。”
无花点点头,兄弟二人,就此作别。长长的车队,如蜿蜒的长龙,缓缓向着大漠而去。南宫灵则一跃马,继续西行。
而这时,楚留香也在回家的路上。为排解心中的块垒,他一路赏景访友,遇酒楼则一醉方休。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也难解心中郁郁。于是,楚留香更加渴望家的温暖。
无论如何,在经过这么一件事后,他只想回到他那舒服的船上去,扬起帆,远远离开这些烦心的人和事。
他只想在那美丽的海洋怀抱里,那温柔的海风中,那黄金色的阳光下,完全放松自己,安安静静地休息一段日子。
喝几杯冰冷的葡萄酒,吃几样甜儿做的好菜,躺在蓉蓉身旁,听红袖说一些结局美满的故事。
楚留香不再耽搁,仿佛一下子急迫起来,如同游子急欲归乡。海上的风潮湿而温暖,暖得就好像他的心情一样。
海天深处,有一朵白云悠悠飞来。船,在碧波中荡漾,光滑的甲板,在灿烂的阳光下,比镜子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