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正缠着楚留香比试。大明湖上,突然传来了阵阵琴声,悠然悲怆。
楚留香心境开阔,胸怀磊落,听见琴声,还不觉如何。但一点红身世凄苦,落魄江湖。他不得不以杀人为业,本就心怀抑郁,常觉人世不公。
此刻琴音入耳,他只觉鲜血奔腾,竟是不能自己,突然仰天长啸,反手一剑,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这剑迅急狠辣,楚留香猝然不及思索,完全发自本能地闪身避过。星光下,只见一点红目光皆赤,竟似已疯狂。
等到一点红第二剑刺出,楚留香已不能不避。方才,终与一点红交手,他也依旧镇定自若。但此刻,面对着的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绝顶杀手,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琴声越来越急,高昂幽愤。一点红的剑光也越来越急,他整个人竟似已完全被琴声操纵,再也不能自主。
连楚留香也不免被琴声影响。但他神智未失,向后一跃出数丈,晃了晃脑袋,赶紧默念清心口诀。
他不禁心中大骇,这琴声竟似有神魔之力,能操纵心神。这是何等的可怖?
楚留香方才稳住神思,立即朝一点红看去。他倒并非怕被一点红所伤,而是知道再这样下去,一点红必将伤了他自己。
迅急的剑光,已在楚留香面前织成了一片光幕。这疯狂的剑光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就连楚留香也找不出什么法子,能在不伤害一点红的前提下,阻止他继续疯狂。
但楚留香毕竟足智多谋,突然大声道:“你既然要同我比出高下,可敢随我下水么?”
话声未毕,他竟凌空一个翻身,率先跃入湖水中。一点红毫不迟疑,跟着跃下。
水中情形和陆地上大不相同。一点红掌中利剑刺出,不过空自激起一片水花,已再难伤人伤己了。
楚留香到了水中,却如蛟龙回到大海。不但呼吸无碍,身子更如游鱼般自如。一闪一扭,便已灵巧地捏住一点红的手腕。夺下后者手中之剑,掷出水面。
接着,便趁其不备,点了一点红的穴道,将他抛上湖岸,笑道:“红兄红兄,你此刻虽吃了些苦头,但总比发疯而死来得好。”
做完这些,他又是一个猛转,再次扎入水中,向琴声传来处游去。
烟水迷蒙中,湖中竟泛着一叶孤舟。
孤舟上,盘膝端坐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年轻僧人,正悠然抚琴。
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全身上下,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奘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
楚留香奋力游了过来,刚一抬头。但见,一片乌云,刚好飘来,遮蔽了月华,只余远空群星点点。
孤舟上的僧人,是如此的清冷圣洁、艳绝尘世,以至于天边皎月,也自惭形秽,兀自羞赧。
银月退避,星光璀璨……
小舟随着大明湖上的风浪,起起落落,仿佛一时在水上,一时在云间。
夜空,极高极高,素衣僧人随意拨弄琴弦,眉眼轻抬,写意风流,竟然把璀璨群星压下三分。
楚留香又惊又喜又嗔,他一个猛子扎过来,趴在船头,仰面笑着打趣道:“你这和尚。”
“不好好打坐参禅,做什么跑来这里弹琴?几时到的?你的萧呢?”
无花手上抚琴动作不停,然而琴声已转为空寂悠扬。如空山新雨,洗涤心神。
他悠然开口道,“香帅问题有如连珠。你叫贫僧先回答哪个,后回答哪个?”
楚留香撑着船舷,一个翻身上来,也不顾自己浑身湿漉。
他瞧着无花手下的古琴,皱眉苦笑道:“我早该想到的,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奏出这样的乐音?”
“只是,琴为心声。为何你方才的琴声,如此幽绝?”楚留香关切问道:“可是心中,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么?”
无花轻笑。“大事已了,再没什么事情让我不得安宁了。”
“只是,”他突然开口,看着楚留香认真询问:“若是为了一个人好而计……”
“会让他左右为难、痛苦不堪之事,”无花沉吟着道:“是应该瞒着他、为他解决呢?还是该开诚布公,任其经历磨砺、认识世事艰难呢?”
楚留香稍稍思索片刻,方道:“哎……,无花。你这问题,真是难倒我了。”
“只不过,我却以为。”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僧人,开口道:“你虽是在问我,但心中其实已经早有定论。”
楚留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佛家,不是总要讲究'万法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