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那大汉这般蛮横。万一他要生事,责怪周围百姓擅自埋了他的马,恐牵连无辜。
一切处理毕,无花无奈对师兄道:“师兄,这下咱们两个,不去寻客栈站沐浴洗漱,都不行了。”
他着玄法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二人暂且在玄法房内小圆桌前,相对坐下,等候店小二烧水送上楼。无花随意倒了两杯茶,轻抿一口,立刻皱眉。
玄法欲言又止,“我们是少林弟子,佛门慈悲为怀……”
“所以师兄才会抢先出手。”无花淡淡道。
天峰大师对自己的小徒儿十分慈爱。无花经常蹭师父的好茶和手艺。因此,他实在不大喝得惯这种粗野茶叶,干脆直接放下了茶杯。
玄法叹了一口气,“师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是如果让你一指点中,那位施主恐怕会经脉尽断。”
“那位施主虽然言行失当,可我们作为佛门弟子,手段总不好如此酷烈。”玄法有些有些抱歉地道:“所以我才……”
无花摇摇头,表示他并不介意。方才师兄请他进屋暂歇,他就知道玄法有话要说。无花对于自己这位师兄的性情十分了解,知道他是个心软和善的人。
慈悲为怀,不应该受到指责。虽然这个江湖上,不是人人都值得他付出这份善心。
无花笑笑道:“师兄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些年由北至南,走了这么多回。仗势欺人、为富不仁、称霸一方、害人性命的,这些事情,哪回少见了?这还不算江湖人士,杀人报仇,无止无尽。”
他轻描淡写道:“师兄那么多次,路见不平,仗义挺身,小弟佩服。但说句真心话,师兄觉得,那些恶人是因为听了师兄的劝告,大彻大悟而停手,还是因为……”
无花带着一丝平静莫测的笑意,一字一顿道:“摄于师兄的武功,而不得不暂时假意屈服?”
说白了,对待恶人真正有用的,是以理服人,还是以“力”服人啊?无花以为,真理只在武功招式所及的范围内。
他复又开口追问,“在咱们离去后,那些恶徒又会不会故态复萌,再次残害乡里呢?”
无花干脆起身,绕道玄法身前,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眼中神采熠熠,居高临下的俯身盯着玄法,“佛法上说,是不应该杀生的,所以我们即使遇到了恶人,也没办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是吗?”
“师兄,处处按照佛经中的说法,就真的能让天下太平吗?又或者……”无花的音量不高,也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低低的,轻柔的,带着几分劝导和诱惑,在玄法耳边,吐出语句,“佛经又真的是对的吗?”
一句一句如丝线不绝如缕,不知源头,无法拔除,紧紧缠绕在玄法的心头,如同魔王波旬在引诱我佛如来。
言毕,无花不再看玄法迷茫的神情。他微微一笑,高洁如佛陀拈花,飘然离开,还不忘细心地替玄法把合上房门,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
无花特意让小二准备了新的浴盆,神情慵懒地泡在热水中,唇边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曰喜怒,曰哀乐,爱恶欲,七情具。天生拥有的东西,又怎么能够轻易抛弃呢?六、大、皆、空、吗……?
他享受地轻轻撩着水。真正六大皆空的圣人,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了。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七情六欲?不动心,不过是因为诱惑还不够而已。
但凡是男子,尤其是武侠世界的男子,哪个心中没有一番热血,不曾有过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梦想呢。
玄法师兄是从小在莆田少林寺长大的,这些年陪着自己往来南北,见识了不少黑暗不平,也看见了不少繁华迷离。还能一如极为的向佛习武吗?
今天他和师兄说这一席话,也是临时起意。
一则,无花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他本就并非天真纯善之人,不会为了佛门戒律,一味忍让。刚一进城就碰到恶事,有些话无花不吐不快。
二则,师兄是少林收养的弃婴。他从小就念佛信佛,也只能念佛信佛。无花很想知道,如果给师兄另外一种可能,他会如何选择。
阿弥陀佛!师父您老人家,可不要怪我挖佛门的墙角。这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无花微微垂眸,温热的水汽氤氲,玲珑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他的睫毛湿漉漉的,显得分外纯良无害。而温润的面庞上,勾起的唇角却笑得点点的妖异。
这强烈的对比,出现在如皎月一样的少年身上,说不出的奇异,又说不出的合适,仿佛他本就该如此。
那一抹笑意,生生将不染凡尘的高洁,晕染出一分惊心动魄的醴艳,将少年从九霄拉回尘世,瞬间显得真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