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第一日进账一串铜钱,两把柴,一袋米,支出药材约三两银。”
浮梦道:“亏得不多。”
“哪里不多?”
“没死人。”
卢潜沉默。
他在北庭时就知道,浮梦算账的方式与常人不同。她看似精细,实则从不把银子排在最前。她算的是人、证、路和日后能换来的消息。
日落前,卖柴女的丈夫退热了,妇人的孩子能喝水了。
消息很快在西市传开。
“破棚里那个沈氏旁支药女,能退咳血。”
“她不要三两银。”
“她说归鹤棚药有问题。”
最后一句传得最快。
第二日一早,归鹤药棚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药师,名叫沈良,衣着干净,袖口绣着沈氏内支纹。他站在破棚前,眼神像看一处发霉的灶台。
“沈梦?”
浮梦正在磨药。
“排队。”
沈良脸色一僵。
“我是沈氏药师,不是来看病的。”
“那站远些,挡光。”
围观的人有人低笑,沈良脸色沉下。
“你冒沈氏旁支之名,在西市私设医棚,扰乱药价,污蔑归鹤先生,按族规应逐出城。”
浮梦抬头。
“逐我?”
“是。”
“你凭什么?”
沈良取出一枚沈氏药牌。
“凭这个。”
浮梦看了眼,真牌,但不是最高等。
她点头:“好。”
众人一愣。
沈良也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服软。
下一刻,浮梦道:“逐之前,先治个人。”
“什么?”
她指向不远处,昨日那个瘸腿老头带来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女子嘴唇发紫,脖颈青斑上行,喉间有泡音,是瘴毒封喉的急症。
老头急得声音发抖。
“药女!救她!她刚喝了归鹤棚的药就这样了!”
周围人哗然。
沈良脸色微变。
“胡说!”
浮梦起身。
“你来治。”
沈良一顿。
“此女病重,应送归鹤先生处。”
“来不及。”浮梦道,“半刻钟内不开喉,她就死。”
沈良咬牙:“你若有本事,你治。”
浮梦笑了。
“好。”
她让青鲤按住女子肩,取银针刺少商、天突,再用细竹管导气。女子喉间泡音重,若按寻常温药,根本过不了喉。
浮梦用刀尖划开喉旁一处浅口,放出青黑血。
沈良脸色骤变:“你敢开刀?”
苍梧医者重药,少动刀。尤其女子喉侧动刀,若留疤,家中都会来闹。
浮梦没理他,血一放,女子喉中气音骤然一松。她立刻灌入解胶药,压下白胶藤过量造成的喉泡。
一刻钟后,女子醒了。
第一句话是:“水……”
围观人群一片低呼。
沈良脸色难看。
浮梦把刀洗净,放回药箱。
“她喝的药中白胶藤太重,白胶藤本可解瘴胶,但入错时候,会堵喉。归鹤棚若按这方发药,今日还会有人死。”
沈良冷声:“你有证据?”
“有。”
浮梦拿起女子带来的药渣,倒入清水,再滴入老井盐水,药汤立刻起白絮。
“看见了吗?”
围观百姓看不懂,但看见了变化。
沈良脸色却变了,他看懂了。
浮梦道:“你可以继续说我污蔑,也可以回去改方。”
沈良攥紧药牌。
“你等着。”
他转身离开。
青鲤看着他背影,做了一个“要不要打晕”的眼神。
浮梦摇头。
“不急。”
卢潜低声道:“他会带人来砸棚。”
“正好。”
“正好?”
“医棚太破,砸了也不心疼。”
卢潜看着这破棚,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第二日,医棚病人多了一倍。
有人送铜钱,有人送米,有人只是带来一碗清水。浮梦照旧写规矩,让卢潜挂上第二块牌。
急症先治,钱后算。
毒伤留样,瘴病留名。
不喝来路不明的黑汤。
第三句就差指着归鹤棚鼻子了。
午后,归鹤药棚果然派人来闹。
他们说浮梦妖言惑众,毁沈氏名声。沈良站在后头,脸色冷硬,显然已经请了人。
几个打手掀棚,青鲤刚要动,浮梦拦住。
棚子被掀了一半,露出里面躺着的十几个病人。
其中有孩子、妇人、老兵、药童,还有早上刚从归鹤棚喝坏药送来的三人。
围观百姓怒了。
“你们砸棚,病人去哪?”
“归鹤棚三两银一剂,喝了还咳血!”
“沈梦姑娘看病才收几文,你们还不让?”
打手被人群堵住,进退不得。
浮梦站在半塌的棚前,慢慢道:“砸可以,先把这里的人抬去归鹤棚,治死一个,你们赔命。”
没有人敢接。
沈良脸色青白。
他终于发现,这个破医棚不是因为弱才破,而是因为破,所以谁砸谁难看。
黄昏时,沈良走了。
棚子塌了一半,浮梦让人不修。
她只在塌边添了一根木柱,把木牌挂得更高。
第三日,病人直接排到了巷口。
西市开始有人不叫它破棚。
叫瘴棚。
也有人叫它——小回春棚。
浮梦听见这个名字时,手中银针停了一瞬。
青鲤看她。
“夫人?”
浮梦继续施针。
“让他们叫。”
回春堂入苍梧,不必一开始就挂匾。
先从一个棚子开始,棚里有人活下来,名字自然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