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回春棚”这个名字,是卖柴女先叫出来的。
她丈夫退热后,能自己扶墙走了。她提着两把柴送来,放在棚角,见有人问路,便指着破棚说:“找沈梦姑娘?就那边,小回春棚。”
一传十,十传百。
到第五日,西市半条街都知道:归鹤棚卖贵药,小回春棚救急命。
浮梦听完,只让卢潜记账。
卢潜问:“记什么?”
“记谁先叫的。”
“为何?”
“以后付招牌钱。”
卢潜沉默了一下。
“夫人,您真打算付?”
“看她要不要。”
卖柴女当然不要,她听说后,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只说若棚里缺柴,她以后都送。
浮梦没拒绝,医棚需要火,也需要人觉得自己不是白受恩。
第六日,医棚终于有了第一块像样的牌。
不是浮梦做的,是瘸腿老头扛来的。
一块旧门板,洗净,刨平,上头用很丑的字刻了三个字:
回春棚。
浮梦看着那字。
“谁刻的?”
老头很得意:“我。”
“别刻了。”
老头瞪眼:“嫌丑?”
浮梦道:“怕病人看了气血不畅。”
棚里有人笑出声,老头骂骂咧咧,说不要就烧了。
浮梦让青鲤接过,挂在棚前。
字丑归丑,能看懂就行。
回春棚挂出半个时辰,沈归鹤的人来了。
这次不是打手,是苍梧府药税吏。
药税吏姓黄,矮胖,穿青色官衣,手里拿一卷簿册。他先看牌,再看浮梦,笑得油腻。
“沈姑娘,开棚看病,按规矩要报药税。”
浮梦正在给孩子退热。
“多少?”
黄税吏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痛快。
“医棚算半铺,每月五两银。另归鹤先生掌沈氏药行,西市看病还需交行钱三两。”
卢潜手中笔一顿,八两。
一个破棚,张口八两。
病人们脸色都变了。
浮梦擦了擦手。
“收税可以。”
黄税吏笑了。
“沈姑娘懂事。”
“先拿文书。”
“什么文书?”
“苍梧府准许归鹤先生向民间医棚收行钱的文书。”浮梦道,“药税归官,行钱归谁?归鹤先生?沈氏?还是黄税吏你?”
黄税吏脸色一沉。
“沈姑娘说话小心些。”
浮梦点头。
“那你也收钱小心些。”
围观的人多起来。
黄税吏冷声:“你这是抗税?”
“不是。”浮梦道,“我只是问账。”
她看向卢潜,卢潜已经把账册摊开。
“回春棚开棚六日,收入铜钱一贯三百二十文,米三袋,柴七捆,鸡蛋十二枚;支出药材折银十三两四钱。若按黄税吏所言每月八两,本棚需先欠官府与归鹤药行八两,再继续亏药。”
“黄税吏确定要收?”
黄税吏被这账噎住。
“亏不亏是你的事。”
浮梦道:“好。”
她把药箱一合。
“今日起,回春棚停诊。棚中病人,烦请黄税吏抬去归鹤棚。毕竟收了行钱,总要管命。”
病人们立刻炸了。
“凭什么停诊?”
“黄胖子,你要钱要到救命棚上?”
“我儿还等药!”
黄税吏被人群围住,脸色变了。
他带来的两个衙役想拔刀,青鲤只看了一眼,两人手就按不下去了。
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府兵过来,为首的是苍梧县尉,姓马。
马县尉看见人群,皱眉:“何事喧闹?”
黄税吏立刻上前告状。
“马县尉,此女私设医棚,抗税扰市!”
马县尉看向浮梦,浮梦起身行礼。
“民女沈梦,只看瘴病,尚未成铺。若官府不许,今日便撤。但这些病人,还请官府接收。”
她话说得软,可病人们就在棚里躺着。
马县尉脸色不太好,最近苍梧瘴病闹得厉害,官府最怕死人闹到街上。回春棚替官府压住一片病人,拆了反倒麻烦。
“可有治死人?”
黄税吏一怔。
“这……”
马县尉看向周围,百姓七嘴八舌。
“没有!”
“沈姑娘救了我儿!”
“归鹤棚才喝坏人!”
马县尉眉头更紧,他不想惹麻烦。
“既未成铺,暂不收铺税。行钱之事,待沈氏药行与官府核过再说。”
黄税吏急道:“马县尉!”
马县尉冷冷看他。
“你若要收,也行。今日棚中病人全部移交税房,由你看管。”
黄税吏立刻闭嘴。
一场收税,变成黄税吏灰溜溜离开。
围观人群欢呼起来。
浮梦却没笑,马县尉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试探。
这个人不是朋友,只是暂时不愿回春棚倒。
卢潜低声:“夫人,官府开始注意了。”
“本来就是要他们注意。”
“为何?”
“医棚要成铺,光有病人不够。要让官府知道,关了它会麻烦。”
卢潜叹气,他越来越觉得,浮梦开药铺像布阵。
先救人,再聚人,再让官府和对手都不敢随意动。
第七日,回春棚开始分诊。
轻症排左,重症入棚,疑毒留样,缺钱记账。
卢潜立账,青鲤管秩序,卖柴女烧水,瘸腿老头坐门口骂插队的。
阿芜白日从蛰谷出来帮半日,夜里再回去报消息。
苍梧的回春棚,终于像个东西了。
傍晚,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男人送来一只木匣。
他说自己是沈氏旧铺的伙计,姓蒋。
“沈姑娘,我家旧铺空着。若您愿意,可暂借给您看病。”
浮梦看他。
“为什么?”
蒋伙计低声道:“我家掌柜死于瘴病,临死前,喝了归鹤棚的药,咳血三日。”
他抬头。
“今日我看见沈姑娘救了同样的病。”
木匣里,是一把旧铺钥匙。
卢潜眼神微动,这就是医棚成铺的门。
浮梦没有接,
“借多久?”
“一月。”
“租金?”
“您治病。”
浮梦接过钥匙。
“铺名呢?”
蒋伙计道:“旧铺无名,沈姑娘自取。”
浮梦摸了摸那块丑门板。
“就叫回春堂。”
青鲤看向她。
浮梦淡淡道:“北庭有,苍梧也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