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在香港已经待了三个月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短到不够让一扇关紧的门重新打开,长到足够让她熟悉公园里每一棵树的位置、金诺每天下午几点会换一个地方蹲着、周姐什么时候会低头看手机。她每天上午九点半准时出现在那张隔着几棵树的长椅上,下午四点再出现一次,风雨无阻。有时候金诺会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有时候不会。大多数时候那小孩都在专心致志地玩自己的东西,可偶尔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排树和那两个保镖之间的缝隙,落到小碗身上时,会忽然笑一下。那种笑不是很大幅度的,更多像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了。可每一次那种细小的弧度出现的时候,小碗都觉得这三个月的等待好像也不是那么漫长。
爸爸打电话来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次,最近这一周几乎隔天就会打一次。“你到底在香港干什么?之前不是说最讨厌那儿吗,怎么现在赖着不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属于长辈的、理直气壮的不理解,“工作不要了?家也不要了?你老公也扔下不管了?”
“哎呀,越说越远了。”小碗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我有在线上办公,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等忙完就回去了,你别瞎操心了。”
“什么事能让你在香港待三个月?”
“很重要的事。”小碗说。
爸爸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知道了。挂了啊,我这边还有事。”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楼下的街道。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点过多少份外卖了,每天至少两三单,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是一杯咖啡一块蛋糕。每一单的备注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原谅我。”她不知道星辰有没有看到那些备注,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是被扔掉了还是被收下了,她只是在做自己唯一还能做的事情。哪怕得不到回应,她也想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这里,还没有走。
三个月的时间里,她买过花、买过水果、买过奶茶、买过甜品、买过午餐、买过早餐、买过下午茶、买过雨伞、买过暖宝宝。她几乎把外卖软件里的品类都点了一遍,收件人永远是同一个地址,备注永远不变。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一件进过星辰的办公室。它们都在秘书颖姐那里被截停了,一份一份地被打开、被吃掉、被分享。颖姐从最初还有点忐忑,到后来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节奏——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有一杯咖啡,中午十二点会有一份午餐,下午三点会有一份甜品,偶尔还会夹杂一束花或一盒水果。她已经不需要再敲门问千总了,因为千总说过“自行处理”,她非常尊重领导的指示,不浪费粮食,不辜负心意。
三个月零一周的时候,颖姐站在茶水间的体重秤上,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退了下来。她回到工位上,这位素未谋面的衣食父母如果再这么投喂下去,自己可能要先一步因为工伤请假了。
小碗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三个月过去了,星辰没有接过她一个电话,没有回过她一条消息。那扇门像是焊死了一样,连一道缝都没有给她留下。她能接近金诺的距离,依然停留在那排树和两个保镖之间,始终没有办法再往前多迈一步。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又放下了。她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困意,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分清东南西北:“梁小碗……你要是不想活了你就直说,你说说你,怎么总是半夜给我打电话?”
“姐,”小碗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发颤,“你得救我。”
墨菲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稍微清醒了一些:“你咋了?让我救你?”
“你来香港一趟行不行?电话里说不方便。”
墨菲明显紧张了起来:“你不会是去澳门赌博了吧?怎么在香港?”
“没有赌博。”小碗吸了一下鼻子,“我在香港待了三个多月了,实在没办法了,姐,你救救我吧。”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墨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现在买票。”
“姐,倒也不用那么着急……等你那边天亮了过来就行。我把地址发你,等你过来我再和你说。”小碗的声音有些急,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先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墨菲那边像是已经坐起来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我现在也睡不着了,明天出发去找你。你发地址过来就行。”
电话挂断之后,小碗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暗了,那片深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线极浅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没入地下。
墨菲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妹妹很少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那种压着哭腔、又不想被听出来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出什么大事了,倒像是被人堵在了墙角,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很稳,没有什么起伏。
“墨菲?”
“陆总。”墨菲靠着床头,“我得离开几天,我妹妹那边有点事需要我去一趟。你这边让保镖盯紧一点就行。”
“行,”那头应得很干脆,“你去吧。星优这边我会让人注意的。你那边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