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泰国的夜还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星优猛地睁开眼睛。没有梦,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醒了,像有人按下了开关。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躺在那片光晕里,睁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烧得她喘不过气。不是疼,是空。那种无边无际的、找不到出口的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可她控制不住。就像此刻,凌晨三点,她躺在异国他乡的酒店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她。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满了她整个脑子,怎么拔都拔不掉。她告诉自己不能去,告诉自己就算见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可那个念头就是不走,越长越旺,越长越疯。
星优坐起来。她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林逃子被吵醒了,从猫窝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星优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凌晨三点零七分。她盯着那串数字。然后她打开了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选了最近一班飞京都的航班。早上六点十分起飞,五个多小时的飞行,落地十一点多。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上班。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她去过很多次。知道她通常几点到公司,知道她的车停在哪个位置。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那栋大楼的轮廓。
星优按下了支付键。票订好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她没有带行李箱,只拿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装上手机、充电器、证件,还有那两枚菩提戒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它们。也许只是想带着,像带着个护身符。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林逃子的猫窝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林逃子被她摸醒了,仰起脸,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逃子,”星优的声音很轻,“我出去一趟,两天就回来。墨菲会照顾你的。”林逃子舔了舔她的手指。
星优站起来,拿起手机,给墨菲发了条消息:「回国一趟,有点事情,两天就回来。你帮忙照看一下逃子。」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墨菲在睡觉,没有回。
星优背着包,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几乎没有声音。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等着。星优坐进去,说了句“去机场”,然后就靠着车窗,再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看一眼。就一眼。不会让她发现,不会打扰她,不会让自己显得卑微。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机场到了。星优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下来。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吃泡面。星优坐在角落里,戴着帽子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是荧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林星优。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和其他人一样,在等飞机。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星优站起来,排进队伍里。她递过登机牌,走进廊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她喜欢靠窗的位置。以前每次飞,她都会选靠窗的位置,因为可以看到云。那时候她的心是甜的,是满的,是那种被爱包裹着的踏实。现在她的心空了。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舷窗外,城市的灯火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星优看着那片光海,看了很久。然后她拉下舷窗遮光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五个多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见到陆霏依的场景。她会在公司吗?会按时下班吗?会从哪个门出来?她瘦了吗?她想了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早上十一点多,飞机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星优打开手机,消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了出来,全是墨菲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墨菲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祖宗!你可算开机了!”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整个上午的焦灼,“我都差点报警了!以为你被BJ了!”
星优听着墨菲那副急得要上房的样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墨菲,我没事。现在有点事,一会再说,我先挂了。”
“诶——你——”
星优挂断了电话。她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京都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陆氏集团总部大楼,谢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星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些她等过陆霏依的咖啡店,那些她和陆霏依一起逛过的商场,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掠过。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有些发疼。她把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车子最终停在了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对面。星优没有下车,她坐在后座,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栋灰色的玻璃幕墙建筑。很高,很气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到了。”司机说。
星优没有动。“师傅,就等在这儿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星优坐在后座,盯着大楼的出入口。她不知道陆霏依什么时候会出来,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按时下班,不知道她会不会从别的门走。她只知道她要等。等在这里,等着看那个人一眼。
大楼里陆续有人出来,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星优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地看,生怕错过了陆霏依。一点半。出来的人少了,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像是有急事。还是没有陆霏依。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星优眯着眼睛,依旧盯着那个出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姐,还要等多久?我这样陪着等着,很不划算的。”
星优沉默了两秒。“师傅,每多等一个小时,我再单独多付200,可以吗?”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看着不像会赖账的样子。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没有具体时间,你先在车里等着,我还没吃饭,我下车吃点东西去。”
“好,你去吧。”
司机下了车,朝路边的小店走去。星优一个人坐在车里,盯着大楼的出入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看她一眼。也许是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思念把她逼疯了,疯到要跨越几千公里,来看一个不要她的人。
十五分钟后,司机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坐进驾驶座,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后座的星优。“小姑娘,中午也没吃饭吧?别嫌弃,垫吧一下吧。”
星优接过那个纸包,是一个驴肉火烧。还热着,香气从纸包里飘出来。她又接过司机递来的那瓶水,道了谢。火烧拿在手里,她没吃,水也没喝,就那么握着。
她吃不下。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饿。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装不进去。
时间继续流逝。五点半。玻璃幕墙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发光体。星优看着那些灯,想着姐姐在哪一盏灯下面。是在开会,还是在看文件,还是在发呆。
大楼里开始陆续有人下班出来。星优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出口。一个,两个,三个……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跳越来越快。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大楼门口。星优认识那辆车。那是陆霏依的专属座驾,她坐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