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京都的天还黑着。
星优走出机场的时候,小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卫衣,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二分。这个时间,姐姐应该在睡觉。如果她在的话。
星优本来想直接去庄园。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凌晨三点按响门铃,桃姐来开门,看到她,惊讶地说“优优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然后她会上楼,推开那扇门,看到姐姐躺在床上,睡着的,或者醒着的。然后她会问姐姐,为什么要躲她,为什么不见她,为什么不回她消息。那些在她心里憋了快一年的问题,她终于可以问出口了。可是,当她坐进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不是庄园的地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也许是害怕。害怕凌晨三点的自己太狼狈,害怕姐姐看到她的第一眼不是心疼而是厌烦,害怕那扇门开了之后......。她不敢想。所以她选了酒店。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星优先去办了入住手续,拿了房卡上楼。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她把包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玻璃隔断。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要洗掉这一路的疲惫,洗掉那些在飞机上翻涌了一路的胡思乱想,洗掉那个不敢面对的、在心底深处隐隐作痛的猜测。
她洗了很久。洗到手指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才关掉水龙头。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是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浅色的长裤。她坐在床边,拿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她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开始化妆。
粉底,遮瑕,眉笔,睫毛膏,腮红,口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作品。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回那个光鲜亮丽的林星优——不是那个在深夜里抱着陆小狗流泪的星优,不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穿着姐姐睡衣睡不着的星优。
她要把最好的自己,带到姐姐面前。她也要让姐姐看到,没有她的日子,她过得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化完妆,她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她没有睡,怕睡过头,怕错过。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涌着各种画面——姐姐开门看到她,姐姐抱住她,姐姐说“宝宝你怎么来了”;或者姐姐开门看到她,皱着眉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开门的不是姐姐,是别人。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来回地割。
七点半,她起来了。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检查妆容,确认没有瑕疵。然后她拿起包,走出房间,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她把地址递给司机。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星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都街景。
八点整,出租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星优下了车,站在铁门前,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晨光从东边的天空洒下来,落在米白色的墙上,把整栋房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没有开花,枝头挂着深褐色的芽苞,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她看着那棵树,想起这是她和姐姐一起种的。那时候她们说,等樱花开了,就在树下喝茶,看花瓣落在茶杯里。樱花还没有开。
星优走到门禁系统前,按了按铃。
“哪位?”门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是我,星优。”
铁门无声地打开了。星优走进去,沿着车道往里走。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昨天刚浇过水,草叶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不知道姐姐在不在家。一般姐姐是九点前出门,现在八点,如果在家,应该还没出门。
星优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她的手在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整个手臂。她把手放下来,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很疼。可那点疼痛不算什么。她需要这疼。疼才能让她清醒。
门铃响了三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星优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快到她以为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想跑,想在那扇门打开之前跑掉。可她动不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开。
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星优看到了那张脸。
鹅蛋脸,高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唇角上扬时露出的那一点点牙龈。那张脸和她太像了,像到她在看到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两个人都愣住了。
门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化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显然也没料到门外会站着这样一个人。她们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你找谁?”门里的女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尾音往上翘,有一点东北口音。
星优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和姐姐相似的眼睛——不,不是和姐姐相似,是和她相似。那是她的五官,她的轮廓,她的骨相。只是更年轻一些,更鲜活在眼前。
“我找陆霏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门里的女人眨了眨眼睛。“啊,这样呀。姐姐刚刚走了,说公司有事,提前出门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叫她回来?”
姐姐。她叫霏依姐姐。
星优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把手背到身后。
“麻烦你帮忙打电话给她一下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我手机没电了。你就说……墨菲来了,手机没电了,有事让她回来一趟。”
门里的女人点了点头。“好的,稍等,我给她打电话。”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吧。”
星优站在门口,没有动。那扇门敞开着,里面是熟悉的玄关,熟悉的鞋柜,熟悉的那面穿衣镜。她在这扇门里进出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回家,都是主人。可此刻,她站在门口,像个客人。
她走进去。门槛还是那个高度,她差点被绊了一下。她换鞋——鞋柜里已经没有她的拖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新的、没见过的浅灰色棉拖。
门里的女人已经走到客厅,正在打电话。星优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换了新的,不是以前那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而是一套深灰色的皮沙发,线条硬朗,冷冰冰的。茶几也换了,以前那张原木色的长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色的大理石茶几,台面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放。以前那个茶几上摆着她们一起做的乐高,摆着星优从各地带回来的小摆件,摆着姐姐的茶杯和她的零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间客厅,干净得像一个样板间,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
星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空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桃姐没在家吗?”她听到自己问。
门里的女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桃姐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她指了指沙发,“你坐呀,别站着。”
星优在沙发上坐下来。皮沙发很凉,和以前那套布艺的完全不一样。她坐在上面,腰背挺得直直的,像真的在别人家做客。
“请问您怎么称呼。”星优问道。
“叫我Winki就行。”
“Winki小姐,本名就叫Winki吗?”星优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Winki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不是,我本名叫张扬。Winki是姐姐签约我做艺人后,姐姐给改的。”
星优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Winki。张扬。姐姐给她改的名字。姐姐签约了她。姐姐让她住进了这个家。这些信息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她心上。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演员,她可以在任何时候都不露出破绽。
“陆总签约了你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Winki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种被赏识的、掩饰不住的感激。“是呀,姐姐人真好。”
星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在膝盖下面,用力地压着。影视公司是姐姐送她礼物,CEO是她,老板是她,可公司签了新人,她不知道。
“你是怎么被陆总发现的?”她问。
Winki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一种“被命运眷顾”的庆幸。“我之前在酒店打工,服务员。后来姐姐经常去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后来就签了公司,再后来就接到这里住了。”她说得很轻巧,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星优听着,手指在膝盖下面攥得更紧了。
门铃响了。
Winki站起来,去开门。星优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声,然后Winki的声音——“姐姐,她说她叫墨菲。”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很轻,很慢,星优太熟悉那个脚步声了。她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客厅的入口。
霏依走了进来。
星优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姐姐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大衣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的白,是那种苍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眼下有青黑,很重,遮瑕都盖不住。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可那里面没有光了。那种曾经在星优面前总会变得很温柔的、像盛满了星星的光,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慌的空洞。
星优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她想冲过去抱住姐姐,想问她“你怎么瘦成这样”,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想问“你是不是很痛苦”。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霏依也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霏依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她的手开始抖,和星优一样,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整个手臂。她也把双手背到身后,交握在一起。
星优看到了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姐姐每次在公众场合紧张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都会这样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情绪。以前她看到姐姐做这个动作,会走过去,把姐姐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笑着说“姐姐你手好凉”。现在她不能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
“你先回屋。”霏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是对着星优,是对着Winki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