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才飞了四次。”墨菲说,手指比了个四,“你想想,你姐姐这几年,飞过多少次?从京都到香港,多远的路,她飞了多少趟?你就当现在算还给她了。她飞多少次,你飞多少次,你俩扯平了。谁也没有多爱谁一些,都是一样的。”
星优眨了眨眼睛低落的情绪。“啊?你在说什么呀?”
墨菲笑了笑,挥挥手。“别当真别当真,我说着玩哒。”
她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星优。星优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墨菲看着她,忽然很心疼。
她放下杯子,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星优,我跟你说正经的。”
星优看着她。
“我觉得吧,”墨菲斟酌着措辞,“你这几个星期飞京都,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暴露了你的行踪?”
星优愣了一下。“啊?我的行踪不能说吗?”
墨菲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她在想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不让星优更难过。可她想了很久,发现不管怎么说,都会让星优难过。因为真相本身就是让人难过的。
“我觉得,”墨菲慢慢地说,“咱们暂时按照不能透露行踪的那种来。”
“哪种?”
“就是……”墨菲看着她,咬了咬牙,“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姐是故意躲着你?”
星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瞪大不是惊讶,是恐惧。像一个溺水的人,听到岸上的人说“没有人会来救你”。
“你是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姐姐躲着不见我?”
墨菲看到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那双眼睛像两个即将决堤的湖,随时会溢出来。她慌了。
“哎呦我的祖奶奶,你别哭呀!”墨菲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蹲到星优面前,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不知道该放哪,“我是假设!假设!瞧我这臭嘴,我自己打我自己!”
她说着,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星优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两颗,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别哭呀,”墨菲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塞进星优手里,“我瞎说的,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满嘴跑火车,十句话九句不能信。你姐怎么可能躲着你?她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她躲你干什么?”
星优握着纸巾,没有擦。眼泪滴在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呀。如果没有人泄露行踪,姐姐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她怎么能在每次我回去的时候,刚好都不在家?”
墨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第一次回去是临时决定的。”星优说,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了,“我问了追月姐她们,没人告诉姐姐我要去京都。所以第一次,姐姐是真的出差了。”
她顿了顿。
“可第二次、第三次呢?我提前跟桃姐说了,还有保镖、司机、管家……这么多人都知道我要回去。如果有人给姐姐通风报信,她完全可以在我到之前离开。”
墨菲低着头,不敢看星优的眼睛。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因为第一次的泄密者,就是她自己。是她给老板发了那条消息——「老板,星优今晚飞京都。十点二十的航班,凌晨两点五十到。她去见你了。」然后老板就“出差”了。
墨菲没敢告诉星优。可看着星优一次次飞京都、一次次扑空、一次次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她心里比谁都难受。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那个,”墨菲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那也许你姐就是出差了。她那么大的公司,事情多,走不开也正常。”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虚,自己都不信。
星优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墨菲被她看得心虚,赶紧转移话题。“这样吧,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保证下次不会被泄露行踪的主意。”
星优擦了擦眼泪,看着她。“什么主意?”
墨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次你去京都,谁都别告诉。桃姐别告诉,保镖别告诉,司机别告诉。你就当自己去,偷偷摸摸地去。谁都不说,看谁还能通风报信。”
星优愣了一下。“可是……不告诉保镖,谁保护我?”
“保镖当然要带,但是你让她们保密。你跟你保镖说,这次行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追月。如果有人问,就说你在香港哪都没去。”
星优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可它亮着。
“能行吗?”星优问。
“试试呗。”墨菲说,“反正你也没别的办法了。”
星优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窗外的夜景扭曲成模糊的光影。她想起第一次飞京都的时候,满心期待,以为能见到姐姐。第二次,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下次一定能见到。第三次,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第四次,她连期待都没有了,只是机械地飞、机械地落地、机械地扑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好。”她说,“试试。”
墨菲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上来。如果期间老板发来消息问星优的情况,自己说还是不说那。
墨菲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她像一根线,一头系着老板,一头系着星优。老板拉一下,她就往那边偏一点;星优拉一下,她就往这边偏一点。她不知道哪边是对的,她只知道,两边的绳子都在勒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星优,”墨菲站起来,声音有些哑,“你早点休息吧。下周还要飞呢。”
星优点点头。“嗯。”
墨菲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星优还坐在窗边,抱着枕头,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
“星优。”墨菲叫她。
星优转过头。
“会见到她的。”墨菲说,声音很轻,“一定会的。”
星优看着她,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花。
“嗯。”她说,“会的。”
墨菲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微的嗡鸣声。
隔壁房间里,星优还坐在窗边。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处低声哭泣。她抱着从京都带回来的那件睡衣。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她还在闻,像一只找不到归巢的鸟,在空中徒劳地盘旋。
下周。她还要飞。第五次。她不知道第五次能不能见到姐姐,不知道第五次会不会又是扑空。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把睡衣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