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优在京都待了两天。
在京都的这两天,她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了姐姐的卧室里。除了桃姐叫她吃饭,她会出来一下,扒几口饭,又回去。
桃姐见星优总是吃饭匆匆,后面干脆把饭菜直接端到楼上,敲了敲门。“优优,该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星优探出半个脑袋,接过托盘。“谢谢桃姐。”
门又关上了。
桃姐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细碎的声响。她在这家干了半辈子,看着霏依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个什么都往心里咽的大人。她也看着星优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孩。这两个人,一个太能藏,一个太不会藏。一个把所有的痛都吞进肚子里,一个把所有的痛都写在脸上。桃姐不知道星优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估计是回家疗伤来了。
星优坐在姐姐的床上,靠着姐姐的枕头,盖着姐姐的被子。她穿着一件姐姐的T恤。那是姐姐在家里穿的衣服,布料软得像第二层皮肤。上面有姐姐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姐姐自己的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空气。
她把脸埋进T恤的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姐姐的味道还在。虽然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她闭上眼睛,假装姐姐就在身边。
星优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她给姐姐发了很多消息,这两天。
周五晚上,她刚到家的时候发了一条:「姐姐,我到家了。你出差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周六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了一条:「姐姐早安。我昨晚睡在你的床上,你的枕头好软。」
依然没有回复。
周六中午,桃姐做了红烧排骨,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桃姐做了红烧排骨,是你爱吃的。我给你留了几块,等你回来吃。」
还是没有回复。
周六下午,她窝在姐姐的书房里,翻着姐姐书架上的书。姐姐的书很杂,有管理的,有金融的,有文学的,还有几本诗集。她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发现姐姐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天气很好,想带她去看海。」
星优看着那行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拍了照,发给姐姐:「姐姐,你想带谁去看海?」
这一次,姐姐回复了。只有一个字:「你。」
星优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笑了,哭着笑,笑着哭。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
没有回复。
那一个字,是这两天里姐姐唯一的回复。一个字,“你”。不是“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你”。是姐姐在说,我想带的那个人,是你。星优把那一个字截了图,存进手机里,设成屏保。这样每次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就能知道,姐姐还在。姐姐还想着她。
周六晚上,星优躺在姐姐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睡不着。你的床太软了,我睡不惯。」
这一次,她等了很久。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抱着姐姐的枕头。那上面有姐姐的味道,淡淡的,像远方的风。
她闭上眼睛,想象姐姐就睡在身边。想象姐姐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想象姐姐在她耳边轻声说:“宝宝乖,睡吧。”
那些想象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周日早上,星优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多久,只记得梦里有姐姐。姐姐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不说话。她朝姐姐跑过去,跑啊跑,可怎么都跑不到。姐姐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梦到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我好想你。」
星优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姐姐的照片——姐姐在打电话,姐姐在看书,姐姐在喝咖啡,姐姐在落地窗前看夕阳。每一张都是她偷拍的。姐姐不喜欢拍照,每次她举起手机,姐姐就会别过脸去,说“别拍”。可她总是偷偷地拍,拍了很多很多。那时候她想,以后老了,可以拿出来看。看她们年轻时候的样子,看她们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攒够回忆,就要靠回忆过日子了。
星优翻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姐姐笑的时候,有姐姐微微蹙眉的;还有姐姐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姐姐了。视频不接,电话也不接,消息不回。她只能靠这些照片,靠那些记忆,去拼凑姐姐的样子。
周日中午,桃姐做了星优爱吃的菜。星优坐在餐桌前,吃着那些菜,味同嚼蜡。桃姐坐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
“优优,”桃姐终于开口了,“你下午就走?”
“嗯。”星优点点头,“晚上的飞机。”
“怎么不多待几天?反正也没事。”
星优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还得回去工作呢。而且姐姐也不在,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桃姐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依依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话也不说,饭也吃得少。现在看优优状态也不是很好,让她有些担心,可她什么也没说。
霏依走的那天晚上,给她发了那条消息,说“公司有急事,出差几天”。桃姐知道那应该不是真的。她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见过霏依出差的样子——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走之前会跟她说“桃姐,我走了,几天就回来”。不是这样深更半夜突然离开,不是这样连行李都不带,不是这样只留下一句“出差几天”就没了下文。
可她没有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依依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桃姐问。
星优愣了一下。下次?她以为这次回来能见到姐姐,能问清楚那些“嗯”和“好”和“知道了”背后藏着什么。可姐姐不在。她扑了个空。
“下周吧,”星优说,“下周我还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下周姐姐会在吗?还是又“出差”了?她不知道。她必须回来。这是她唯一能见到姐姐的方式。
吃完饭,星优回到姐姐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登机箱就装下了。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那件姐姐的T恤叠好放进去。那件T恤她穿了,上面沾满了她的味道,但底下还藏着姐姐的味道。她要带走它。带回香港,放在枕边,每天晚上抱着睡。这样即使姐姐不在身边,她也能闻到姐姐的味道。也能假装姐姐就在身边。
她打开姐姐的衣柜,想再找一件。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姐姐的衣服——衬衫、外套、裙子、睡衣。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姐姐的味道。星优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衣服,像在抚摸一个人。她挑了一件姐姐常穿的睡衣。她把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然后她又挑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的,是姐姐冬天在家里穿的。也叠好,放进去。她不知道自己拿这么多件干什么,也许只是想让姐姐的味道陪她久一点。也许只是怕那些味道散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攒够回忆。
行李箱装满了。星优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梳妆台上摆着姐姐的护肤品,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旁边是一个星优带来的小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糖果——怡口莲。
星优看着那个玻璃罐,眼眶忽然红了。
怡口莲。是姐姐每次去香港都会给她带的糖。姐姐每次去香港,行李箱里总会塞几包。星优买了很多玻璃罐,把姐姐给的糖一颗一颗放进去。高兴的时候放一颗,想姐姐的时候吃一颗。那时候她高兴的时候多,想姐姐的时候也多,但那种“想”是甜的,是带着笑的。所以糖罐里的糖越积越多,从一罐变成两罐,从两罐变成三罐。到最后,攒了整整十罐。
十罐怡口莲。那是姐姐给她的甜,是她攒下的快乐。
可现在,那十罐糖,有一罐已经空了半罐。
星优拿起那个玻璃罐,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糖果。这三周,她吃了太多。每一次想姐姐,每一次等不到回复,每一次盯着那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她就会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甜。可她还是觉得苦。那种苦不是糖能压下去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
她倒出一颗怡口莲,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太妃糖的甜混着巧克力的苦,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含着那颗糖,感受着那一点点甜。那是姐姐给她的甜。是她仅剩的甜。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会忙完,不知道那些“嗯”什么时候会变回“宝宝”,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推开,姐姐会走进来,笑着说“我回来了”。她只知道,她还有糖。还有那些攒了很久的、满满十罐的快乐可以消耗。一颗一颗地消耗,等姐姐回来。
星优把那个半空的糖罐放进行李箱,用衣服裹好,怕它碎了。那是姐姐给她的糖,一颗都不能浪费。
下午四点,星优该走了。
她拎着行李箱下楼,桃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保镖站在车边,看到星优出来,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星优转过身,看着桃姐。“桃姐,我走了。”
桃姐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优优,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桃姐。”
“好的,桃姐。”星优说,“下周我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