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这座城市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梁家与白家的联姻,是商界的大事,也是社交圈的盛事。婚礼订在当地最顶级的酒店,从大堂到宴会厅,一路铺满了新鲜的玫瑰和百合,香气浓得要溢出窗外。
梁小碗站在新娘休息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洁白的婚纱,精致的盘发,恰到好处的妆容。镜子里的那个人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那不是她。她觉得自己像个穿着别人衣服的陌生人,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等着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
门被推开,梁母走了进来。
“准备好了吗?”她走到小碗身后,替她整理头纱,眼里满是欣慰,“时间差不多了。”
小碗点点头,没有说话。
梁母看着她:“小碗,以后好好跟白杨过日子。”
小碗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妈,我不爱他”?说“妈,这只是一场交易”?说“妈,我爱的人在别处,她正怀着我的孩子”?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笑,只能点头,只能穿上这身婚纱,走向那个她不爱的人。
宴会厅里,宾客满座。
三百多位客人,来自商界、政界、社交圈,每一个人都穿得光鲜亮丽,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璀璨如白昼,舞台上的巨型花墙由三千朵白玫瑰组成,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而在宴会厅最角落的地方,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巨大的绿植后面,身影几乎被完全遮住。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透明,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的方向,看着那个她曾经用全部生命去爱的人。
千星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她告诉自己,去看看那个人,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最后一次……告别。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应该躺在家里休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她来了。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打车穿过整个城市,来到这座她从未到过的酒店。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来。必须亲眼看看,那个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样的。
音乐响起了。
是那首《婚礼进行曲》,庄重而神圣。
所有人起立,目光投向宴会厅入口。
大门缓缓打开,梁小碗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婚纱的拖尾很长,由两个花童在后面托着。她的头纱轻盈如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那么稳,那么优雅。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冷淡,是一个新娘该有的、得体的幸福。
星辰看着她,眼泪终于涌了上来。
那是她爱的人。那是她愿意为之生、为之死的人。那是曾经在她耳边说“姐姐,我爱你”的人。此刻正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看着小碗走到舞台前,梁父将她的手交到那个叫白杨的人手中。白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高大挺拔,眉目俊朗。他接过小碗的手时,手指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星辰见过的东西——是光,是星星,是整个宇宙。原来爱一个人,眼睛里确实能看到整个星辰宇宙。
那个男人看小碗的眼神里有星星。
星辰在那一刻确认了。
他确实是爱梁小碗的。
不是那种将就的爱,不是那种“合适”的爱,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的爱。那种爱,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爱着小碗的。用全部的力气,用所有的温柔,用生命里每一个日日夜夜。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正确答案。
高大、英俊、门当户对、父母祝福、社会认可。他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一个被所有人祝福的婚姻,一个不需要躲藏、不需要撒谎、不需要在深夜里流泪的未来。而自己呢?自己给她的,只有躲藏,只有秘密,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只能在暗处生长的爱。
星辰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正确答案,自己看到了。
那么错误答案,就应该用橡皮擦掉,不留痕迹。
她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交换戒指,看着他们互相许下一生的承诺,看着白杨轻轻掀起小碗的头纱,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她曾几何时,也是这样吻过那个人的。在她们小小的公寓里,在那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她也曾以为,那就是永远。可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一个错误答案的短暂停留。
“我愿意。”
小碗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星辰听不到,但她看得到。她看到小碗的嘴唇轻轻开合,看到白杨脸上绽放的笑容,看到全场宾客鼓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说爱自己的女人,此刻身披洁白的婚纱,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奇怪的是,她并不恨。她恨不起来。因为那个男人,确实是真心爱小碗的。那双眼睛里的星星,骗不了人。如果自己注定是那个错误答案,那么至少,正确答案是好的。至少,小碗会被好好对待,会被珍惜,会被一个爱她的人守护一辈子。
自己也曾轰轰烈烈、毫无保留地爱过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星辰最后看了一眼舞台上的那个人。小碗正侧着头,对白杨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很美,美得让星辰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她把这笑容刻进记忆里,和那些曾经只属于她的笑容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
她没有等到婚礼结束。
应该离开了。亲眼看到了事情的真相,真相判了她死刑。如果不离开,已经没有合适的身份留下了。难道要介入她们两个人的婚姻吗?不体面的事情,自己做不出来。哪怕自己还是爱她的,但是自己受到的教育,不允许自己做那样的事情。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的出口。
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她和那个人的距离就远一点。走完这段路,她们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小碗站在台上,她笑着,说着得体的话,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与祝福。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宴会厅入口,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