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看向我，随即转头对小葵温声问道：“我听婉琳提起，你家那栋祖宅是两层老宅，还带庭院，屋里留存的家具更是明治年间传下来的。看得出来你祖辈当年家底殷实，事业应该做得很不错，不知具体是做什么行当的？”

说完他看向我，我点头附和。

小葵微微蹙眉，认真回想片刻，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出生前祖父就已经过世，父亲是独子，家里没什么亲戚往来。我只听父亲提过，祖父素来不务正业，唯独痴迷古玩器物，大概是做古董生意的吧。我出生后，还见过他留下的藏品，不过近年来都卖掉了。”

“做古董生意，家底本就容易大起大落。”公公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小葵，开口问道，“那你可懂鉴宝？我们家地下室收了不少稀奇古物，你不如……”

他话音未落，妹妹径直起身，单手叉腰打断了话头：“闲聊就改天再说吧，别耽误我出门赴约！”抬头看了眼布谷鸟钟，嘟囔句：“已经九点半了，真是的。”

她扬声唤了句小葵，随即对着我们夫妻和婆婆随意道了声别，转身走出客厅。婆婆见状，便让小葵也跟着一同前去。

等老管家进来禀报，两名女孩已经驱车离开。

婆婆眼珠微微一转，压着声线凑近公公：“你说，她会不会来自长野那户断了联系的人家？”

公公点燃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缭绕的白烟：“不好说。但这姑娘看着心思通透、足够机灵，陪着湘子倒也合适。”

我听得一头雾水。老公见状，轻声在我耳边解释：“你之前不是疑惑过小葵和我们家的渊源吗？我早前查过，也告诉过你，咱家本就没有长野的亲戚。只是祖上有个规矩，历代家主每月都要往长野一个固定账户汇款。到父亲接手家业时，账户地址遗失，这笔接济便就此断了。妈一直觉得，只索求资助、从不走动的亲戚，没必要深交……如今想来，恐怕小葵她们家，就是那户人家。”

“和也。”

公公开口。

老公浑身一僵，下意识坐直身体，瞬间噤声。公公依旧慢悠悠抽着雪茄，不再接话。

婆婆当即嗔怪：“凑在耳边说得那么大声，当我和你父亲耳聋不成？”

老公神色窘迫：“妈，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却没有就此作罢，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从前我只觉得，这类依附接济的亲戚，跟寄生虫没什么两样。没必要费心维系。可如今回头想想，当年硬生生断了资助，怕是把人家逼到了绝境。”

她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看向一旁的我。

我连忙柔声宽慰：“现在还没有定论，您别过度忧心。”老公也跟着出声劝慰。

婆婆眼中稍稍回暖：“也就婉琳贴心。可我心里始终难安，更忍不住后怕。万一她们真是那户人家，且知晓了当年的事，会不会心存怨怼、伺机报复？”

“所以我才想着，把葵小姐的父亲接来东京。”老公眼底亮起微光，认真提议，“让你们二老慢慢盘问清楚底细。倘若真是旧亲，便留他一份差事，也算弥补亏欠。若并无渊源，以他的勤恳利落，也能留在府中，帮衬婉琳和管家分担杂务。”

婆婆缓缓颔首，向后靠住沙发椅背：“这话你先前便提过一回，那时候我还觉得不必骤然往府里添这么多人。如今细想，倒也不无道理。这件事……还是婉琳你去跟葵小姐说会更妥当。”

“好。”

我轻声应下。

公公抬眼扫过墙上的布谷鸟钟，开口说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老公。我便同婆婆先行离开客厅。她说起新订的鲜花刚刚送到，邀我一同前去看看。

她一边将花枝插进花瓶，随口同我闲谈：“湘子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特意购置一批鲜花装点宅邸，你看好看吗？”

我望向蓝色花瓶中盛放的粉玫瑰，由衷赞叹：“妹妹肯定会很喜欢。”

婆婆接过女佣递来的花剪，修剪多余枝杈，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湘子的生日宴，还有和也的庆功宴，筹备得如何了？”

“请帖已经全部准备妥当。蛋糕遵从妹妹的想法，两场宴会合用一款，定的蓝色多层款式，明天就能拿到样品图，届时拿来给您过目。酒水琳选了爸爸妈妈推荐的品牌，只是老公打算取用酒窖珍藏的老酒，这件事尚且没有敲定。”

“咔嚓——”

花枝被利落剪断。

“便用自家窖藏就好。先祖留下来的美酒，本就是为晚辈的喜事预备。”

她招手叫我上前，教我动手打理花艺，手上动作不停，说起旧事：“当年我刚刚嫁进来，老家主开了一瓶价值千万的红酒，说的也是这番话。还特意摆上一只空酒杯用来祭祀，说家中的式神也会一同赴宴同乐。可就在当晚，你公公就扭伤了腰，大伙当时还打趣，说是式神贪杯喝醉，忘了护佑家人。”

我陪着笑接话：“但愿这次生日暨庆功宴能够顺顺利利，不要生出岔子。”

婆婆低头端详修整完毕的花束，把花剪放到一边，语声放得柔和：“操办宴会的过程里，有没有碰上棘手的事情？

我本想客套应答一切顺利，可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人影。

俏丽明艳的脸庞，金色长发垂落乌黑裙摆，身姿轻盈摇曳，明明是精致动人的模样，那张轻启的唇，吐出的却是字字骇人言语。

“婉琳？”

婆婆轻唤一声。

我心绪微晃，指尖不慎被玫瑰尖刺扎中。细碎的刺痛让我下意识轻嘶了一声。

关于那个神秘女人的事，我早前就同老公提过，可他只当是寻常受邀的明星，不必多虑。

那点顾虑，便如同花瓣下隐匿的细刺，无声扎根心底，时时隐隐作痛。可我早已不敢多言，生怕老公疑心我是有意忤逆，挑战他的权威。

婆婆眼底笑意柔和，温声再劝：“你头一回管家理事，真遇上难处，别自己憋着，尽管告诉我。”

我心头一动。

过往种种浮上脑海，诸伏高明、妃英理、工藤优作……每一次风波，我都是被动卷入，被推着应对一个个主线人物。可这一次，境况全然不同——我终于手握了选择权。

只因如今的我，是这深宅里半个主事的管家。

铃木朋子那日茶话会的提点蓦然回响在耳畔：“婉琳，这正是你在家中树立威信的绝佳时机。既然你丈夫已经为你争来了机会，你又怎么轻易退缩？”

我不要什么威望，我只要保命。

心念既定，我垂眸轻声开口：“确实遇上了一点难处。琳同老公提过，只是他觉得无关紧要。”

“究竟是什么事？”婆婆追问一句。

我余光悄然瞥过身侧待命的女佣。婆婆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佣人退下。

待房门轻轻合拢，她望着我，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般谨慎？”

“是宴会宾客的安排。”我凑近她耳畔，压着极低的声音道，“先前家里应允了美国明星莎朗·温亚德赴宴，可琳反复思量，那日到场的全是政界权贵、世家要人，让一位外籍艺人出席正式庆功宴，实在不合场合。”

婆婆眨了眨眼，全然不解我的顾虑：“这有什么可顾虑的？宴会上本就不止她一位外籍宾客，说到底不过是个寻常明星。何况从前她与黑羽盗一曾帮过我们家大忙，我们早已应允她赴宴，临时反悔，反倒显得我们凉薄，太过伤人情分。”

我依旧不死心，软声劝说：“道理虽是如此，可当日到场的宾客，或多或少都与我们家有牵扯渊源。唯独莎朗小姐，是全然的外人。知情的人尚且知晓她是黑羽先生引荐而来，可不知情的权贵、媒体，看见一位陌生的外籍大明星突兀出席我们家的正式家宴，难免胡乱揣测。”

婆婆默然不语，神色渐渐沉凝。

我趁热打铁：“近来家中风波本就不断，先是我与老公闹出嫌隙，后又传出荒唐的私生女流言，风声本就不太平。倘若宴会上再多出一位话题明星，难保有心之人不会借机炒作，把所有事端串在一起做文章。”

婆婆瞪了我一下。我立刻噤声，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沉寂片刻，婆婆缓缓开口，带着几分为难：“可我们已经应允对方赴宴，临时反悔，太过失礼。”

“不必彻底回绝不见，只是错开宴席场合而已。”我稳住语气，退一步给出周全法子，“我们将这番世家应酬、舆论避嫌的顾虑坦诚说明，以她的身份眼界，定然懂得爱惜自身名声，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等生日宴、庆功宴的风波彻底平息，您和公公私下约见致谢，反倒比众目睽睽下的寒暄，更显真挚郑重。”

话音顿了顿，我眼珠轻转，攥紧双手，故意添了句撒娇似的幌子：“至于老公那边，我自有说辞。就说我心眼小，不愿让他在公开场合多见明艳的美人，闹些无谓的醋意。”

嘴上说着轻巧的玩笑，心底却一片清明。

我哪里是小气吃醋，我只是绝不愿让自己的枕边人，离贝尔摩德那样危险的人物，近上分毫。

婆婆捻起一枝粉玫瑰，指尖缓缓转动花枝。

花枝每绕一圈，我的心跳便重重沉落一次。方才脱口而出的谏言一遍遍在脑海回荡，我心头翻涌着后怕，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莽撞，赌上了分寸与体面。

“就照你说的去办吧。”

我一时竟没能回过神。

婆婆轻摘一片花瓣，凑近鼻尖浅浅嗅闻，语气平和温润：“少年夫妻，有这份心思，再正常不过。”

听着这话，想来她是误以为，我只是寻常妇人的醋意，怕老公被旁人招惹、心生偏移。

“对方若是通透，自然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即便不肯退让，也不必强求。”

她随手放下花枝，眯起眼，目光认真落在我身上：“西川，我倒是真对你刮目相看。从前只觉得你性子温顺乖巧，是个安分的好儿媳。出走长野一事，已然让我对你改观。”

而下一秒，她的话语，让我沉寂麻木许久的神经震颤。

无关恐惧，是一种极致、近乎诡异的亢奋，是被巨大权力裹挟、牢牢掌控局势的战栗快感。

“如今看来，家里大小事务，你完全有资格参与决断。往后不必事事等着夫妻统一口径，再来禀报我们这些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