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公子活了十五年,从未这样求过人,更没人敢三番两次地拒绝他,当即冷下脸,斜着眼上下打量起人来,他身后的小厮忙对杜琢使眼色,往日小公子脸色变成这样,府上哪次不是碗碟齐飞,喊声震天,只能叫夫人来哄,或是叫国公爷来压,岂料杜琢也是个散漫惯的,吃软不吃硬,两臂一抱就像个木桩子一样竖在门前,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
往日岚儿都穿暗色袍衫,戴着幞头,勉强像个清俊小郎君,现在人穿着素色中衣,头发披散,小脸那么精致秀气,一看就是个姑娘。
正在两边势如水火时,一仆役凑上前来,“请问,哪位是宋声,宋寺正大人?”
宋声侧目,语气不善,“找我何事?”
“哦,我们老爷请宋寺正到府上一叙。”
宋声这才正了神色,“敢问你们老爷是……”
“是刑科知事黄经远黄大人,”那仆役瞥到宋声疑惑的神色,接着道:“宋大人想必不认得我家大人,但今儿有位老先生登门,说想见见他故交的儿子。”
宋声脸色微变,“难不成是……”
仆役笑说:“正是吴姚韬大人。”
黄经远的府宅离客栈不远,穿过东西向街市直往北走,走过一片桃花林,过了“桃花坞”酒庄,行至街尾便是了。
因刑科知事品级不高,府宅大门瞧着并不阔绰,门前也不过两层台阶,不过宋声一下马车,却是整理了自己的衣襟,正了正发冠。
未干的头发已被他服帖地簪进银制镶玉发冠中,并不好受,可他面上不显分毫,恭敬地由仆役引着,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进到会客的书房中。
房中香樟木雕花长案后,坐着一位老者,着墨绿圆领袍,已至耳顺之年,目光却矍铄有神,见他进来,眼神慈爱和善。
宋声毕恭毕敬地俯身问好。
“晚辈宋声,见过吴老。”
吴姚韬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方才一进来,我还想是不是找错了人,印象中你还是半人长,滚圆着满地跑,如今一瞧,呵!竟变化这样大!”
宋声道:“吴老,十年过去了,晚辈也长大了。”
“是,当年那个府上上下都抱着宠着的娃娃长大了,长成了张奉则的得意弟子,长成了大理寺年少有为的寺正,”吴姚韬正色道:“宋声,这次来吴中,干得漂亮。”
宋声垂眼道:“吴老过奖了,这些都倚仗吴老先生和张先生的指点。”
吴姚韬笑着摆手,仆役随即搬来张扶手椅,添上一副茶盏。
宋声道谢落座。
“身上没受什么伤吧?打算何时回京?”吴姚韬浅斟一口,问道。
“晚辈身上没事,只是同我一同来的好友伤得厉害,”宋声神色稍霁,“已经找大郎中看过了,说是需要施针,可整个吴中没有人能做到,现在只能在客栈休养着,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吴姚韬眼神一凛,“万万不可在此滞留,宋声,听我的,你必须马上回京,眼下赵九思等人已被拿下软禁,若罪名坐实,等待他们的就是牢狱之灾,你们作为他们谋财害命的证人,要格外提防他们杀人灭迹,在吴中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难以防范,你们就同黄经远一同进京,由他一路护送,我再派人暗中跟着,方能周全。”
宋声道好。
屋外步伐声渐近,黄经远便进入书房,他仍是昨晚的装束,只是眉头紧锁,显然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
“吴老先生,事情有变,我方才去了布政使府,发现齐润然早已离开,再去衙门一看,王天亮正昏倒在地,我把人弄醒,他说齐润然老早便带了两口箱子,把这两年的账本都带走了,城门守卫说,刚开城门就有一四驾马车驶出,如今过去两个多时辰了,人早就走远了。”
吴姚韬手中茶盏一撂,溅出几滴茶水。
“赵九思江昌昇问了吗?”
“问过了,他们都毫不知情,”黄经远叹了口气,“想必是在山上人就趁乱离开了,我当时一心想着救人,竟没注意到他。”
吴姚韬眸色发寒,“你也是一心为民,不必自责,只是让齐润然这个老狐狸钻了空子,枉费我这段时间的布置。”
宋声始终在旁边安静听着,听闻这话却是一怔,指尖摩挲着茶盏,试探问道:“吴老先生,您布置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