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日光灼目,许是心绪难平,宋声的眼眶溢出热泪,他一手抓紧杜玉岚的手臂,一手挡在眼前,泪水已洇湿他的袖口,可他仍执拗地迎光远眺。
红日初升,远山上墨绿色在蔓延。
身边的矿工正捂着眼跪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尖叫,有人被家人团团抱住,失声痛哭,江长力撕下一截布条遮在眼上,逆着光看着仍趴在地上的李满,踹了他两脚,道:“没死就起来,把弟弟找个好地方葬了,把你那俩外甥养大成人,好赎去你这身罪孽。”
李满慢慢坐起身,看着周遭声泪俱下的人们,最终转向那轮朝阳。
金色的光泼洒在他身上,他便直愣愣地看着,直到泪水潸潸而出,滑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终于,他身子一动,慢慢背起弟弟冷硬的身体,穿过了人群,再也没回头。
到底是父子连心,人群纷乱,泥沙飞散中,老杨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顺哥儿,他一手撑地,另只手紧紧攥着一物。
杨叔忙唤了杜琢一声“公子”,两人就往这边来。
宋声感觉自己紧握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他俩进竖井不过一晚,是以并不像这些矿工一般被阳光灼伤了眼,他慢慢睁开眼,正见杜琢迎面而来,便道:“杜琢兄,你快来看看……”
杜琢本是冲着顺哥儿去的,儿时在皖南是顺哥儿伺候他,因长他三岁,人又老实可靠,而他从小顽劣,日常便是他爬树,顺哥儿在下面接,他下河抓鱼,顺哥儿在岸上盯着,后来进了京,家中要有人走商道,选了熟知业务又能干的顺哥儿,这才和他分开了。
杨叔正搀着顺哥儿慢慢站起身,上下打量,杜琢却忽见他手上的物什露出金色的一端,其上的绿宝石发出透亮的光。
他一颗心忽地紧了。
一侧目才见顺哥儿身侧站着的两人,身上的绸缎暗色袍子已撕裂破碎,束起的发也垂落不少,白净的面皮上血迹划痕斑斑驳驳。
他认出一人是宋声,东院天资卓绝的同窗。
那他拉着的那人是……
宋声将杜玉岚引到杜琢身前,早在杨叔唤了那声“公子”时,杜玉岚便知哥哥来了,她圆睁着模糊一片的眼往前走去,刚听到极力抑制的呼吸声,便被人一把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传来,杜玉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
“岚儿,”杜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颤得厉害,“你怎么了?”
杜玉岚却感觉身上累到了极点,头也痛到了极点,意识慢慢模糊时,气若游丝,“哥哥,我眼睛看不见了,我好害怕。”
杜琢感到怀中人的重量一点点地压到了他身上,他忙一手揽着她的肩,另只手俯身圈过她的膝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妹妹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被泪水浸着的睫毛轻颤着,嘴唇血色尽失,他一边令常青叫马车上山,一边低声在她耳边不住地安抚她,“岚儿别怕,哥哥来了,有哥哥在谁都伤不到你。”
宋声见他把人横抱起来,不禁一怔,直觉哪里不对劲,却又道不出,只觉得他焦急表弟的身体,忙快行几步跟了上去。
顺哥儿眼上已蒙着黑布条,被杨叔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杨叔远远瞧着走在前头的几个人,忽地想起什么,步子一顿,身后的顺哥儿一下子撞到他后脑勺上。
顺哥儿捂着鼻子,吃痛问道:“爹,怎么了?”
杨叔忙道:“没事,爹就是腿抽了下筋,这晚上一刻也没消停,吃不消了。”
*
这厢县令的府宅大门仍被人堵着,只是过了一夜,人也乏了,倦怠了起来,王天亮瞅着空当儿,带着两个小厮,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路小跑不敢停步,到了衙门门口才见里头盛况,庭院凌乱,卷宗四散,桌椅倒斜,连值房都不知道去了哪。
王天亮一颗心不由得悬起,迈入内堂时听到些许声响,忙推门看去,却看到一人正背对着他,手上端着卷宗迅速翻看着,旁边两个侍从正将案上的账目卷宗一本本放入箱中。
此人一闻声响,立马机警地转身,眼中寒意顿现,见是县令,眼睑一垂,又变回那冷漠孤傲的神情。
王天亮上前问道:“齐大人这是做什么?”
齐润然道:“这两天查阅我那的卷宗,发现有所疏漏,便到你这看看底本。”
王天亮颔首道:“这哪用得着大人亲自来看啊?您派人来知会我一声,缺了什么我就找来给您送去。”他靠前两步,忽见布政使未着官服,也非平日打扮,一袭灰袍,头发也拿幞头包起,显得尤为低调,一低眼,见他脚边那口大箱子里工整放着不下五十本账目,心头一警,“大人,昨儿发生了什么事?一群人把我家围得水泄不通,我这是趁他们不注意,赶忙溜出来瞧瞧。”
他听到布政使嗤笑一声,侧目瞥向他,晦暗的眸子透着寒气。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王天亮脑后一疼,便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