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慢慢转凉,紫宸殿终于撤了冰鉴,案上放了樽博山香炉,袅袅白烟在殿上盘旋。
俞成帝半躺于案侧摇椅上,玄色金龙袍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白色的里衣和一小片皮肤,金冠也早已摘下,玉簪束起的青发在额前落下几根银丝。
刘启穿着布衫,毕恭毕敬地在旁侍候着,取笔,研磨,递折子。
下了早朝,也用了膳,连续半月了,这两个时辰就是这般悠然度过。
“主子,淮南府那边,昨晚派人去做了。”刘启眼见皇帝半炷香的时辰都没换折子了,出声道了一句,
“哦?”成帝眉毛一挑,眸色清明稍许,转而透出狐疑之色,随手把奏折递给他,“失手了?”
“不能说失手,小侯爷自打见了咱挑的姑娘,便一病不起,边上那奴才一直近身照顾着,昨儿也是他挡下一刀,弄出了声响,引来了府上的下人,咱的人只能避开了。”刘启打量着皇帝神色,慢慢说道。
倒不是他为小侯爷担心,只是入秋以来,天干物燥,皇帝肝郁气结,心火难灭,本就无常的脾气更加暴躁。
半年前修缮旧府,半个月前让人扮成已去的侯夫人,再到昨日——不过内务府送来的蜡烛忽明忽暗,总不合他心意,帝王面上的温和彻底剥去。
“你挑个大殿内侍,去淮南府,把人给朕杀了。”
彼时他还在换烛台,脑袋没转过来,竟问了一句:“谁?”
问完方察觉气氛诡异得很,他转脸一看,烛光明灭,殿内寂寥无声,皇帝正站在他身后,深秋之夜,霜寒露重的,他只穿白色中衣,襟前松散,头发披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启顿时头皮炸起,一个趔趄跪倒,“奴才领命,奴才立马去办。”
他忙不迭地蹿出殿外,晚风寒凉,吹得他清醒了大半,皇帝这是玩够了啊!
此时帝王幽幽地转过视线,手指一下下地轻叩奏折,不知在思量什么,良久方道了句:“罢了,你再去侯府慰问一趟。”
刘启瞠目结舌,惊诧于帝王的阴晴不定,转而又回过神来,留谢家这竖子一命当年可是几位老臣上奏,皇帝点头的,这样把人杀了,怕是又要在朝野上激起风波,也让皇上背上食言的名声。
念及此,他又一阵后怕,昨晚也该多言一句的,怎么就吓破胆了?但转念又想帝王近来心绪繁重,性情阴翳,宫里朝堂不知杖责处死了多少人,又庆幸自个儿没多嘴。
他道了声“奴才明白”,便又服帖地在一旁站着。
刘本进殿时,脚步放得很低,待行至长案前便恭敬地跪下,将梨木托盘举过头顶,青瓷碗中的液体微微晃动,又复于平静。
刘启打量着垂眸看折子的皇帝,下去端了瓷碗上前,轻声道:“主儿,该用药了。”
成帝无言,只手端了药,仅喝下一口便停了动作,舌尖上的苦涩似不同于往日,他眼神一寒,问:“这药是你熬的?”
刘本回道:“是奴才熬的。”
“按照原来的方子?”
刘本仍低着头,声音波澜不惊,“回皇上的话,是方太医又拟了张方子,重新抓的药。”
成帝端着碗轻轻摇晃,里面回旋的药汤卷起碗底的点点碎渣,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端端的怎么要换方子?”
刘本跪在台阶下,低眉顺眼地解释,“天气转凉,需要暖身,而气候干燥,又需要养阴,基于这些,方太医便重新开了张药方。”
刘启只当皇帝又嫌药苦了,便劝道:“主,再不用凉了就不好了,小厨那煨着梨羹,您受点委屈,咱……”
岂料话还未说完,成帝便猛地将碗朝他身上掷去!刘启反应不及,只觉得颧骨刺痛,脸颊一片温热,再听“哗啦”一声脆响,回过神时,只见那只青瓷碗已经摔裂在地,碎瓷溅出数丈远!
刘启忙跪下道皇帝息怒,两手战战,一滴猩红的血自脸上滴到他的手背,他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颤声道:“奴才这就去传方太医。”
“不用找方致,”成帝端药的手缓缓垂下,宽大的袖摆垂落在地,与这般放松的姿态相当,盛怒后的声音竟平静如初,“叫刑部的人来。”
刘启揣摩不透帝王心思,伏身“欸”了声,一侧目见台阶下趴伏的那人,他向来稳重,被他寄予厚望的干儿子,此刻脸色竟有些惨白,撑在暗色方砖上的手青筋暴起。
*
淮南侯府后院的小门缓缓打开,几个小厮拖着两只麻皮袋子,沿着后街缓缓行走。
袋子不沉,里面大多是新扫的落叶,除此之外便是厨房杂物。这几日侯爷发了寒疾,送到屋里的饭是一口不吃,原封原样地送回后厨,管事的差厨娘去买了豌豆馅的茶糕,说是清热解腻,谁料侯爷仅吃了半块便难受得厉害,剩的半块也扔回了盒中。
淡青色的盒子自麻皮袋子上露出一角,一年纪尚幼的小厮看得眼馋,舔了舔嘴唇,道:“这茶糕侯爷吃不下了,扔了也怪可惜的,不如咱……”
他身后那人喝道:“你这样馋嘴,我回去定要和嬷嬷说,不让你在身边伺候了。”
那小厮红了脸,怯声说道:“我平日不敢多打量一眼,这不,没人吃吗……”
他听到身后一声叹息,不禁竖起耳朵,便听闻,“我也是为你考虑,一来,侯爷染了病气,你再吃那糕点,也病了该如何?二来,”身后的声音压低一分,“现在不比过往,有人盯着呢。”
小厮一惊,忙侧目偷瞧后面两人,见他们仍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如今的淮南侯府仅有他们几个是从商府带来的,余下的全是刘公公送进来的,这伙人活虽没少干,但时常盯着他们,有时耍懒时一转身,就能看到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几个人,吓他们一激灵,却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和他作伴的这个年长两岁,也有眼力见,悄悄道他说些许不是在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