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乱成一团,游船上倒一派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杜玉岚从那件花青色衣袍中探出眼睛,却看到谢闻璟正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是看了多久。
她窘然,把头伸出来,“这是到哪了?”
船已经停了,周围安静得很。
“到渡口了,大家都走了。”谢闻璟道,他耳里极好,连船夫走时的步伐都听到了,慌慌张张,生怕他睡醒了怪罪上。
杜玉岚撩起帘子,见周围果真没了面熟的人,来往的全是普通百姓装束,这才松了口气,道:“我们出去吧。”
“我的外袍。”谢闻璟朝她伸出手。
杜玉岚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仍披着那件素纱,他的外袍环在她身前,袍角拖在地上,经方才那一遭,她心有余悸,这件袍子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因而她不时把下巴缩在里面。
她唔了声,把袍子递过去,温暖的杉木香慢慢散去。
谢闻璟接过袍子,背着她披上,轻嗅两下,闻到了淡淡的胭脂味,垂眸,见衣领上有点点红梅,侧目见始作俑者正拿足尖在船板上画着圆圈,他默不作声地把那段衣领折进去。
洛七在岸上等着,见两人下了船,快步迎上去。
“世子,您这是……”
迎着阳光,谢闻璟脸颊上的红印格外明显,手掌不大,手指纤细,洛七再看旁边那人的纤纤素手,明白几分,又更为疑惑。
世子早早服用了解毒丹,昏睡为假,怎会被这丫头攻击?
谢闻璟轻咳一声,止住他的询问,他拿帕子虚掩右脸,余光中那个脑袋拨浪鼓似的转。
杜玉岚左右环视,不见自家府上的下人,顿时蹙起眉,暗道一声不好。游廊上的人看到她去了船埠,却未在船上看见她,过了这么长时间,阿莲他们早就开始找她了,她现在回去,消失的这段工夫发生了什么,已经能引起他们猜想了。
“可恶,可恶至极!”杜玉岚不知该气谁,人她没救下,还是受了屈辱,自个也被拉下水了,所以满腔愤懑皆倾泻在脚下的石头上。
“噔噔噔,”绣鞋能踢出这种声响,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洛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平日见多了柔美姣妍的姑娘,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几脚下去,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被她踹飞,骨碌碌地滚到草丛里了。
杜玉岚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已经磨破了,这才把那口气泄出去。
“我送姑娘回府吧。”洛七看着她,有些心虚。
“不必了,”杜玉岚道,“他们本就在找我,再看我乘着你们的马车回去,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她环顾四周,这个渡口离京城有些距离,农妇渔夫稀松平常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她朝谢闻璟行了一礼,“我自己回去就好,不再劳烦侯爷了。”
谢闻璟看着她的身影慢慢缩小,眸色一黯,身旁的洛七闷哼一声,捂住腹部俯下身去。
“怎么回事?”声音寒凉如冰。
洛七咽下口中的腥甜,低声回道:“是那几家姑娘有意害她。”
“她本可以躲过这一劫,她没中她们的计,”谢闻璟眼底又复往日的冷,“我知道你不喜她,可把她牵扯进来,太狠毒了些。”
流言可惧,足以压断一个姑娘的脊梁。
她一个人回去,不知要面对怎样的血雨腥风。
怎料洛七却抬头怔怔地看他,“张道士说,杜丫头能救世子,我想不明白要怎么救,可现在看来,世子变了。”
玻璃般空荡荡的心,竟有了担心这种情感。
谢闻璟别过脸去,“这会儿不说他是疯老头了?”
洛七忙贴上笑脸,“他疯一阵神一阵的,也算是半仙,能算出对世子好的,自然也要听两句。”
“今后凡事都要先告知我一声,再背着我谋划,我就把你赶到张道士那孝顺他老人家。”
洛七闻言立刻求饶,“属下知错了,世子千万别赶我走,我不想整日去给他酿酒。”说着赶忙去牵马车。
谢闻璟看他这般,嘴角勾了个浅笑,忽地想到方才的话,那点笑意又散了。
“我有什么可救的?”
“为父就是平日太惯着你了,养出你这些无可救药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