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冷着眸子,理平领口,再把簪子扶正,稍微拾掇一下几缕乱发。
这个当儿,心思百转千回。
先是商瑶,当真为了融入楚潇潇那伙人而害她,让她不由心寒,毕竟这些日子是拿真心待的,不过她对刘珊那伙人的做法毫不意外,若真如她们表现的那般随和,那才是真的喝了毒酒。
不过这般行径是为何?她们缘何这般恨她,要做毁人名节之事?
受万莫白指使,报沉香的愁?还是李家垮了,她们单纯泄愤……杜玉岚收拾妥帖,慢慢垂手。
罢了,她向来厌烦这些心计。
只是……
她怔然。
在她黛青色绣花鞋旁,是一双黑色织锦六合靴。
她扭着身子,慢慢往上看,花青色衣袍,银线绣成的飞鸟纹,对襟领口散开,露出白色的里衣,肤色莹白,喉口有明显的凸起。
鼻梁挺直,鸦黑的睫毛轻垂,匿在一片阴影中。
谢闻璟。
她正和谢闻璟在一张榻上。
杜玉岚霍地转过头去,拧眉盯着自己鞋尖,心中慢慢明了,本朝风气开放,若单她一人醉酒睡在船上,最多被人冠以放浪不羁的名号,谢闻璟亦是,可如果两人衣衫不整,宿醉船上,到望江阁前,船帷一拉,势必惊掉所有人下巴,这桩美闻不出今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这种手段,才像楚潇潇设计的。
就是不知他们到底最想害谁,谁是被拖累的。
她慢慢转过身,瞧着榻上的人,深邃的眼窝中,睫毛正在轻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他喝下那杯酒了吧?杜玉岚不禁揣摩。
这样看来,给她传信的人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哗啦啦的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杜玉岚眉头一皱,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侯爷,醒醒。”
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又添了分力,使劲摇晃他,“侯爷,醒醒!”
手下品相上佳的衣袍被她扯出褶皱,可人仍旧风雨不动安如山,眼皮轻轻地阖着,往日那双噙着冷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被遮盖着,无端有些破碎感,不知为何,杜玉岚突然想到杜琢说的话。
“身上背负着这样的仇恨,回了京,笑脸对着这些人,心里得什么感受?”
“唔,难以体会,”杜琢叼着葡萄,“感觉怪恶心的。”
“喂,谢闻璟,醒过来吧,”杜玉岚轻轻抚摸他的眼皮,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此时此刻,她突然和他感同身受了,“不要让那些人看我们的笑话啊。”
她撑起身,两手按在他胸前,提着他的衣襟摇晃。
“谢闻璟,起来,起来啊……”
她要救她这一回,报他火中救命之恩,他知道那些人要做什么了,侮辱他,把他的尊严踩到脚底下,而他会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看他们,眼底愈深,愈冷,人经不住这般磋磨的,一颗心真的会变成碎片的。
杜玉岚鼻间有些酸,难怪她总觉得这人怪,脸上整日挂着的那张笑脸,快出现裂纹了吧?
水声清脆,不绝于耳,隐隐的,好像有人的谈话声。
快要到望江阁了!
杜玉岚心中一紧,两只手开始发颤,拼命推他晃他,哑着嗓子唤他,可他依旧安睡,神色淡然,似乎还带着笑意,仍是一副提线木偶的模样。
“谢闻璟,起来!”她在他耳边喊。
“起来啊,快点醒过来……”
“谢闻璟你给我起来!”
“啪”的一声,杜玉岚一怔,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眼那人脸上慢慢泛起的红印子。
倏地,鸦睫一颤,慢慢睁开,黑蒙蒙的眼静静地看着她。
船室并不亮堂,帷幕映着光,呈一方亮黄,上面悬着一只香囊,轻轻摇晃,他对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呆呆地看着他,眼底泛红,似是刚反应过来,眨巴两下,一的泪砸在他脸上。
很热。
“你在做什么?”
杜玉岚抹去泪花,想去擦他脸上那滴,又伸不出手,只道:“你被人下药了,我要把你弄醒。”
“你压在我身上。”
杜玉岚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么诡异,谢闻璟平直地躺着,而她骑在他腹上,一只手还扯着他的衣襟,活像在强迫良家少男。
她的脸腾地红了,翻身从他身上下来。
谢闻璟坐起身,右手轻点自己的脸颊,轻声“嘶”了声。
杜玉岚忙拉住他的手,“快到望江阁了,怎么办?”
谢闻璟神情有些呆滞,似是刚醒来的缘故,道:“我已经醒了,我们又没有任何逾矩之行,拉开船帷便是。”
“不行!”杜玉岚连忙否决,“多几个人还好,只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在这游船上,会叫人嚼舌根。”
“这样的话,”谢闻璟思索一瞬,抬起头看向她,“那我过几日就去你府上提亲,这样就名正言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