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刘温襄先回过神来,往外张望。
几位老先生也离了座,“外面可是有吵闹声?”踱着步子就想出去。
房再荣肥胖的身躯一下子挡住门口,“各位大人,外面保不齐是来闹事的,不可贸然出去,让我带两个杂役先出去瞧瞧。”
杜玉岚紧随其后,“我也去,若有什么消息也可快点回来给大人报信。”
房再荣步子很快,似乎没发现多了个人跟在身后,走到院门已是气喘吁吁,颈部渗出的汗沁湿衣领。
翰林院位置偏僻,这般叫喊,门口也不过聚了十来号人,不过大多长衫绾发,似文人装扮。
守卫摁跪一人,那人的青色长衫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白色里衣,竹簪绾起的头发散了一半,遮住侧脸,见人出来拼命抬头,露出涨红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房再荣垂眼冷视。
守卫道:“这人是参加乡试的考生,说考官舞弊,成绩有假,要来问个清楚。”
“呵,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因考试不中疯了的年年有,自己不下功夫,反倒怀疑别人,把他赶走,再吵闹报衙门来管!”
眼见人撇下这话就要走,那人更是急躁,扭着身子吼道:“我有证据,只求大人验朱卷!范阳涿县治水一事并未被记录在案,别处考生不可能知道这事,若他们写了,那定是我做的,求大人帮帮学生!”
房再荣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疯言疯语,快把他拖走!”
杜玉岚眼睛一亮,也作势喊道:“莫要再吆喝,吵到孙太傅张学士等大人,可要你好看!”
书生眼睛通红,身子打挺,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些狗官仗势欺人,徇私枉法!我要见孙太傅,我要见张学士!孙韶光,孙韶光,把我的考卷还给我!”
房再荣指向杜玉岚,“你说这些做什么?!”忙叫守卫把人拖走,两个守卫架着他走了不出十米,刘温襄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别撵人,孙太傅让这人进去说话!”
……
众人进入一间教习馆,孙韶光坐于长桌后,余下的学士编修纷纷落座,杜玉岚站在张奉则身后。
那书生整理完衣衫,重新簪发净面,模样年轻,瞧着二十岁出头,跪在众人前开了口:“学生姓江名舟,今年赴京考试。”
“你一范阳人,缘何进京考试?”有人问道。
“余儿时生活在范阳,十岁时随父亲离家谋生计,前些年父亲在城外乡间包了几座山头,种上果树,养上鱼苗,就在这安家了。”
“罢,罢,先别打听这些了,”座首的人着紫色官服,配金印紫绶,长眉长髯,须发尽白,仙翁似的,问道:“我便是孙韶光孙太傅,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舟磕了个头,起身道:“前几日乡试时务策问今年中原水患频发,该做何举措,不知各位大人是否记得?”
孙韶光点头道:“自然记得,这策论如何?”
“学生在答卷中举了范阳涿县治水一事,那是十几年前发生的,抄录地方志的人是我祖父,学生记得清楚,衙役把案宗送到我家时,祖父正卧病在床,撑着病体抄了几段,到水利这卷时,又病得厉害,无力抄录,这一躺又过去一个月,地方志便剩了几卷。”
“你的意思是,这事除了涿县人略知一二,其余地方的人不可能写出来?”
江舟颔首,“正是。”
张奉则适时问道:“你又怎知这事会出现在别人卷上,你怎能保证你的这篇必定上榜?”
话音落,一室静寂。
江舟垂下眼,思衬稍许,开了口,“学生随父亲在江南滞留时,入灵山书院读书,恰逢吴姚韬先生游历至此,学生当时作出这道策论,拿给吴先生看,先生便很赞赏,还指导学生修改,我考试时写的,和那篇大差不离。”
门侧站着的房再荣脸色“唰”地变白,低下头眼睛左右瞟,像是慌了神,杜玉岚瞧着他的脸色,喃喃道:“吴姚韬是谁?”
张奉则轻咳一声,低声道:“吴姚韬和孙韶光是同窗,是上一任翰林掌院,十几年前辞官,游历四海。”
孙韶光缓缓靠在椅背上,“好久没听到这老家伙的名了,他去江南了?”
有人接道:“似是有巡抚在折子上提起,时间也差不多。”
说到这,大家的神色变了几变,都不再搭话,心里却门清:吴姚韬指导过的学生,不敢说一定拔得头筹,但也不可能名落孙山。
这次科考,出了大问题。
良久,孙韶光道:“江舟,你拿什么担保你所言属实?”
江舟正色道:“学生拿前途担保,若有半句虚假,此生不仕。”
“朱卷可还保留着?”孙韶光眼神锐利几分,转向掌院道。
掌院正值壮年,鬓角染青,目光炯炯,是孙太傅的学生,当即道:“自然留着,若老师想看,学生这就拿来。”
“不能听之任之!”房再荣牢牢守着大门,神情慌乱,“大人们已阅完所有考卷,礼部也已张榜,此时再审是为何意?这个人到底是怀疑翰林大人们舞弊,还是暗示礼部监考不严,不得而知,切勿中了他的计策,还是先秉报宫里为妥。”
掌院恼道:“房待诏,你这样着急做何?方才你也听得清楚,这考生确实能拿出证据,若证实他是胡搅蛮缠,咱就依律治他,若这事是真的,岂不更要肃清考纪,还考生一个前途!”说着就推开这人,“莫要再耽误时间,侍读学士们,咱去典簿厅翻一翻朱卷。”
房再荣倚靠在门上,掌院那一推并未用很大力气,倒像伤着他一般。
张奉则冷眼旁观,看着屋外青砖道上几人远去的身影,拍了拍杜玉岚的手。
杜玉岚俯下身,侧耳靠近老师脸侧。
“去告诉陆祈安,今晚想想考卷上写了什么,明儿来验朱卷。”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