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又是雨天。
布政使将榜贴在衙门的照壁上,随从撑着伞挡雨,围观的人蜂拥而上,挤得几支伞摇摇晃晃,无济于事,索性收伞挤出人群,站在一旁张望。
挤在前头的什么人都有,戴头巾的妇人,扎辫子的小孩,留着长须的老人,下巴泛青的壮汉,瘦猴似的小厮,里面的人左摇右晃,似锅里的饺子上下翻腾,不时爆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声嚎啕大哭,吱哇乱叫声不绝,好不热闹。
后面几支油纸伞撑得稳稳当当,看衣着,应是家世尚可的公子在等自己的仆从。
半人宽的小厮从人缝里钻出来,走到一把伞前,脸色发白。
“公子……没瞧见公子,公子的名字。”
撑伞的人抬脚就是一踹,“看清楚了吗?一张张都看下来了?这么点时间就出来,定是没看仔细,回去重新看一遍!”
“对对对,可能是漏下了两张,刚才一胖子在前面挡着不动弹,他跟前那两张我没看清,公子定是在那两张上。”小厮一拍脑门,扭头就挤进人堆里。
雨下得密了。
眼前攒动的人影像笔洗中的墨,扭动、摇晃,混成一团,泼洒在榜上,模糊了字迹,耳边的喧闹声渐渐消失,仿佛来自千里之外,唯有水珠落在伞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嗒、嗒、嗒……
陆祈安走出伞下。
“公子?”小李唤他。
他转身,白净的面庞沾着水珠,眼眶微红。
“等小六看完,你们就回馆子吧,我散散心,不要跟着我。”
……
陆祈安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小贩收拾起摊子,推着车往家走,酒馆里聚着不少人,吆喝着温上酒,小孩躲在屋檐下,不时伸脚踩一下水坑……
每个人都有归路,每个人都行走在各自的道上,唯有他,因为一场雨,停步不前。
回神时,发觉走进了巷子,青砖黛瓦,桂花枝探出墙外。
墙内不时传出笑声。
今儿院试一同张榜,贴在清林书院的墙上,杜琢缩在屋里不敢去,是阿发和常青一块去看的。
院试的榜呈圆环状,寓意圆满,颇为吉利,名字越往里象征位次越高。阿发和常青歪着脖子看一个个人名,最外环看完没找到时,两人的心已然提了起来。
圆环中间几个名字格外端正,没有他家少爷的。
往外看一环……依然没有。
常青缓缓呼出一口气。
“常青,看这个!”阿发的声音从下面冒出来,他指着一个名喊,“少爷的名是这俩字吧,我不认字,你快看看!”
常青蹲下身,只一眼便站得绷直,他嘴唇瓮动,声音很低,“阿发,去尚书台给员外报喜,少爷,通过院试了。”
……
杜家的染坊铺子全部歇业,绣娘伙计在街上买着酒菜来到府上,柳青华招呼着在厅里摆了几张桌,院里支起许久不用的棚子,厨娘炒了几道小菜,热闹闹地往上端。
杜长明得到消息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同僚祝贺时,他装出满不在意的模样,道院试而已,不足挂齿,转身就去翰林院告诉了张奉则等人,回来时找尚书令告了半日假,赶回府上,如今在偏厅,看着自家儿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错,不错,虽说不算最好,到底没辜负大家一番期望。”
杜琢垂着脑袋,格外乖巧,“全赖父亲和几位老师悉心教导。”
杜长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就不用拘着了,和大家玩闹去吧。”
杜琢应声退下,行至正厅门口,一记大鹏展翅跃入院里,把正在添茶的柳青华吓得一颤,放下茶壶就是一巴掌。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孩子似的,”她皱眉斥道,再看自己儿子生得俊朗,学问也没落下风,心中涌出点宽慰,面上仍佯装恼怒,“去门口看看阿发买油饼回来了没,扎着袋子可别捂着。”
她朝门口一瞥,倏地怔在原地,杜琢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怔。
“祈安?”
门外天青色的衣裳几乎和雨丝融为一体,携着雾气般模糊。
两人上前,才见他全身如洗,雨珠从他睫毛滴落,滑过发白的嘴,整张脸都褪去血色,只有一双眼红得厉害。
当真是陆祈安。
见他这副模样,两人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马上迎他入院。
院里吆吆喝喝的人默了默,多数人都知道这位是主家姑娘的青梅竹马,只待考出功名就订亲,看这模样,乡试落第了,下回考试还要等上三年,姑娘家可等不起啊。
柳青华把陆祈安带进偏厅,唤了杜长明一声,道祈安来了。
杜长明正美滋滋地喝着茶,一听陆祈安的名,更是欣喜,想着祈安定能拔得头筹,过两天再和自己姑娘订了亲,岂不是三喜临门?
他的脸笑成一朵花,搁下杯子一转身,呆住了。
杜琢忙接过话,“先去我那换身干净衣服吧,让厨娘熬上碗姜汤,免得染上风寒。”
说完去拉陆祈安的手臂,没拉动,后者脚底生根般立在原地,面色还白着,僵着一双红眼睛扫视四周,“岚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