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万莫白,看到了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昨儿姐姐送去府上一封信,她已无大碍,太子更是活蹦乱跳,方太医验了那几盒香,得出结论:香粉劣质,受过潮,不宜使用。
不必细究万莫白有无别的心思,他寻香不利已是板上钉钉,所以他咬死上等沉香一概不知,不敢再生事端。
而杜家跨越雷池贩香事小,若叫皇上觉得与万莫白勾结营私,可就麻烦了,这也是今儿叫来一问的原因。
杜玉岚福了福身,声音朗朗,“皇上,这香如何进到我家箱子的,臣女不知,但臣女可以证明这香与我家无半点关系。”
成帝哼笑一声,脸上多了分兴味,“香在你家的货里,箱子落了锁,怎能与你家无半点关系,素来听说你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在朕面前若有半句谎话,可不饶你。”
他隔空虚点了一下杜玉岚的脑门,往龙椅上一靠,像准备看一出好戏。
杜玉岚道好,抬手轻点下巴,似在回忆,“这事臣女早有怀疑,光禄卿府要的货送到时,臣女恰好在场,他府上的丫鬟与布庄的绣娘起了口角,影响我家声誉,因而臣女便索要钥匙,当场开箱验货,以证我杜家清白。”
成帝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事情后来就变得很奇怪了,光禄卿府的刘珊小姐拒不开箱,硬是要丫鬟跪下认错,接着就把货都带走了,所以,那些货成色如何,或说箱子里有无别的东西,臣女一概不知,只是疑惑什么东西要比我家的布更值钱,如今看来,是香料啊。”
她再朝皇帝一福,“当日起口角的绣娘正在殿外候着,可以作证,皇上若不信她,尚书府楚小姐和侍中府冷小姐那日均在场,可以一问。”
她这才明白,刘珊的丫鬟为何虚张声势,怕潮的不是布,而是香料,若无她在,布庄的绣娘任她欺负,稀里糊涂地认下了,可就麻烦了。
成帝垂下了目光,并未接她的话,似是兴致缺缺。
万莫白偏头看向她,疏朗的眉眼里带了分嘲讽,“很不错的推断,只可惜你提到的所有人都没看到香料。”
杜玉岚也朝他歪了歪头,步摇上的琉璃坠垂在她耳边的鬓发,她笑得明媚,伸出一根手指,“万大人提醒得是,这只是臣女的第一个证据。”
万莫白的心跳突然停了一瞬,接着跳动如擂鼓,他有点慌。
不对,到此为止了,这丫头只能猜到这了,不可能再找到什么证据了。
杜玉岚负手踱步,似在自说自话,“臣女也曾百思不得其解,货自皖南发出时,清点了不下三遍,进京后直接送到布庄,那些香料是凭空出现的吗?”
她走到万莫白身前打量着他的眉目,揉着额角,“如此违反常理的事,大人也难以相信吧?”
万莫白嘴角抽动两下,脸色愈暗,却还是扯了个笑脸出来,“杜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这般浪费大家时间可是失礼。”
成帝品出她话中有话,心下急切,端着帝王架子催道:“丫头知道什么就说,莫要卖关子了。”
“好!”她飘然转身,施施然做了拱手礼,这等不合规矩的地方已无人在意,“香料是在沿途驿站被放进我家货里的,管事前几日去了一趟,因为来往商人甚众,站长记不清每家的买卖,伙计拿出的账本里林林总总数百条,难以查证,但是管事找到了驿兵。”
万莫白眸光一颤,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
“大商家多有府上的侍从护送,小商户多请杂役照看,驿兵往往靠着微薄的俸禄生活,因此他们对额外的收成印象很深,道是每三个月就要护送一批货物到驿站,货物不多,几口箱子,封得严严实实,可送完手上会蹭上些粉末,闻之沁人心脾。”
她声音很轻,又脆,像石缝间流出的溪流,清清爽爽,带着凉意。
万莫白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照着他们说的,管事又去查了账本,这才对上了账,一年前这些香料就会途经驿站送往京城,一次五箱,一箱两公斤,很小的箱子,”杜玉岚抬手丈量一番,“半年前我杜家为皇宫置办,这些香料便搭上我家的车队,一路北上进京。”
“啊对了,”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手心,拨云见日的表情,“驿站长记得清楚,一年前万大人光临驿站,同一香贩交谈许久,当时他备了酒菜……”
万莫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刘启错愕不已,“这,皇上您看……”
金龙椅上,成帝默然地抚摸着扶手上的圆珠,长眸晦暗,良久方幽幽开口:“万御史,朕甚是失望。”
“皇上,容臣陈情,”万莫白低下头,声音戚戚,“臣幸得皇上信赖,行走各省寻香,可香料难寻,臣不想辜负皇上期望,便出此下策。”
“私藏香料不供为其一,栽赃别人又是为何?”
万莫白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答话,伏地跪拜,“臣领罪,还请皇上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