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刘本轻扣兰倚宫的大门,春枝开门,把人带到殿里,自己守在门口。
殿内并不亮堂,仅有朝东的窗纸泛着白。
刘本把木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青瓷碗中褐色的药汁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罐,搁在托盘上。
做完这些,他负手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安静的屋里,仅能听到不知是谁的呼吸声。
良久,帷帐后传来声响,哑声中似带泣音。
“大人还不走吗?”
刘本颔首,“娘娘日安,奴才给娘娘送来了药。”
“我知道了,把药放桌上就行,春枝不在吗?”帷帐后传出窸窣的声音,能看到榻上的人慢慢坐起,见无人回她,声音略显焦急,“烦请大人把春枝叫来。”
刘本低声道:“我没有见到她,药凉了更伤身,奴才先伺候娘娘用了吧。”说着端起盘子上前。
“大人,止步!我还没更衣。”
刘本默不作声,上前把药搁在榻边的小凳上,手搭在帐上,轻轻勾动。
没有制止。
帷帐拉开时,刘本对上一双红润润的眼睛,如两湾泉眼,眼尾的泪珠将要落下。
“连你也要欺侮我吗?你想让我羞愤而死吗?”
刘本跪在榻前,垂下眼,“奴才不敢。”
杜怀月没有理会他,自己端过瓷碗,仰起头就灌,她喝得很急,嘴角溢出一滴,刘本将要提醒她,却见她突然低下头,拼命地咳嗽起来,泪水连带着吐出的药蹭在两颊。
他拿出帕子想给她擦拭,却见她剧烈咳嗽间,里衣被带起,露出的腰侧青紫一片,手霎时就停在半空。
杜怀月随手抓过帕子,忽见他定住不动,眼角似有点发红,顿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又羞又气,抬脚蹬在他肩上,把人踢倒在地,再把帕子扔在他脸上,骂道:“狗奴才!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信不信我叫人挖了你的眼?!”
她发完一通火气,忽觉得自己强撑的身体一阵乏力,气也泄了,悲从心来,泪水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帕子也叫她扔了,她只能用两只手捂着脸,哭得肩膀发颤。
刘本慢慢起身,膝行上前跪在她脚边,又把帕子塞回她手里。
杜怀月挡着脸抓来帕子,哭了一阵终于累了,拿半湿的帕子擦脸,又理了理两鬓的碎发,这才发现脚边还跪着一个人。
发泄完了,怨气散了多半,她垂眼看着他,刘本也试探地抬起头,视线刚对上便垂下眼。
“娘娘有心事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就好了。”
“嗯。”瓮声瓮气的一声。
“往后娘娘再受苦,就让春枝来找奴才,在娘娘这里,奴才任娘娘打骂。”
杜怀月拿帕子挡着半张脸,“你别这样说。”
刘本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了下她的膝盖,姿态顺从又虔诚,“娘娘就是奴才心里的明月,明月本该高悬,千万不要陷于泥淖。”
*
杜玉岚将自己埋在账本中,翻了整整三日,毫无头绪。
她记得上一世,在陆祈安吞了杜家的家业后,就牢牢把控着不让她插手。一日他放朝回府,明显带着怨气,问起来却避而不谈,后来她多番打听他身边的侍从、小厮,才知杜家落了把柄在人手上,被人拿捏住了。
那时党争即将获胜,陆祈安也成为未来新皇之心腹,那些人恐陆祈安压他们一头,便想出这招牵制,但他们中有斩不断的利害关系,辩得太僵对彼此都不好,因而这事化解得也快,官府来封了几箱银票,陆祈安在皇帝心中回到和他们同一地位,也就罢了。
担心陆祈安压他们一头的那些人,自然是楚、万、冷、李这四家。
杜玉岚看着乱成一团的桌面,几簿厚账本叠成一摞,一把算盘放在右手边,朱笔圈出一个个数字,再拿墨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她拿笔尾戳着眉心,叹了口气。
这回她断不能着了陆祈安的道,可这也意味着,她得独自面对这四个家族,哪怕每一个都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而且,杜家有把柄在他们手里,这也让她异常恼火。
那时陆祈安管家不久,也就是说,这些隐患是在她管事时埋下的。
她只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锵”的一声把笔扔回笔架上,甩出一串墨点。
*
杜琢倚在太师椅上,捏了颗果盘里的葡萄丢进嘴里。
“刀鬼?你问这个做什么?想听故事的话我现在没空讲。”
杜玉岚讨好道:“哥,你就给我说一点,不耽误你很长时间。”
她思衬良久,京城的生意她和柳青华盯得紧,出货入账,查不出一点问题,皖南那边祖父和安永祥更不必多说,两头都没问题的话,中间说不准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