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奉则抓得很紧,杜玉岚能感到手臂上的脉搏在跳动。
不是不再教她了吗,为何和她说这一句?
不等她问询,张奉则先松开手,再次提起笔。
“到此,七公主连同驸马被软禁在公主府,皇帝登基不久,贸然赶尽杀绝会留下罔顾血脉的名声,而事情后续走向如此惨烈,离不开余下的几人。”
他圈起第二个字,“这个人,叫‘尤洛’,平民出身,家里生了变故,从小就跟着舅舅生活,据说这位舅舅并非常人,习武之外,又通天文卦术,养得尤洛武功高强,见识丰富,公主的诞辰宴上,尤洛随一支杂耍队进宫表演,被公主看好,留在身边,自此既是女官,又是公主身边唯一可以带武器近身的侍从。”
“这个‘平’字,叫张敏平。”张奉则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多了分艰涩。
杜玉岚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想到,六部中有位官员叫张敏敬,是张奉则的第二个孩子。
她犹豫道:“这一位是……”
张奉则阖上了眼,“她是我的孩子。”
杜玉岚隐约猜到故事的走向,“老师,您若不想讲,我也可以不听。”
“不!我要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张奉则忽然流下一滴眼泪,“她是我此生的骄傲。”
诵读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鸟雀不时发出清脆鸣响。
张奉则再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刚到启蒙的年纪,张敏平被选为公主伴读,她也早早地和公主、尤洛结为好友,她的天赋不必多言,毫不逊色于公主,更是在我全然未知的情况下,杜撰了一个身份,连过三场考试,以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府。”
他忽然轻笑一下,“或许在我讲课时,她正坐在台下偷偷取笑我。”
“当时科举检查地并不严格,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的身份,知道的除却公主尤洛,还有几个同窗。”
“公主出事后,张敏平猜测出皇帝的用意,并未声张,只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差事,此时公主与驸马早有嫌隙,驸马事事不顺,心里窝火,又碍于身份之差,不能对公主有二心,而公主心中郁郁,心力不支,很快就病倒了。”
“皇帝派太医去给公主救治,这几人中有一个刚从民间药斋选入太医院的医师,善草药,而这一位也是最后一人。”
张奉则再度提笔,圈出最后的“阳”字,在一旁写上:
“姜和阳。”
“姜和阳也是女儿身,在民间行医时听说了公主援济江浙的事,看着卧病在床的公主,心有怜悯,尽心照顾,就在公主病情慢慢转好时,尤洛算了一卦。”
“从卦上看,公主会被自己身边的人害死。”
“尤洛认为这个亲人是驸马,张敏平认为这人是皇帝,而姜和阳却说,驸马已经活不久了。”
“那驸马整日焦躁不安,夜不能寐,心里有火不能宣泄,早早烧了中焦,既然如此,几人一合计,姜和阳回去调了味药材,磨成粉加入驸马餐食,看似状况愈佳,实则内里快速亏空,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终于在那一日,驸马和一位官员起了争执,血气上涌,鼻血不止,一下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张奉则喝了盏茶,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杜玉岚直觉,这一事件更快地推动故事逼近尾声。
“此时,距赈灾江浙已过去了两年,民众的怨气也逐渐消失,公主饱受摧残,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也让不少人生了分同情,而张敏平携几位同僚共同上书,也让这分同情愈发高涨,她直言赈灾江浙一案中的利害,公主是无辜受了牵累,求皇帝解除对公主的监禁,适当予以抚慰。”
张奉则拿笔杆点了点杜玉岚的手,问:“此举可行?”
杜玉岚拿手揉着眉心,感觉脑袋有些发木,过了会儿才说:“不可,江浙一案过去两年之久,师姐此举无异于让皇帝承认自己判决有误。”
“诚如你所说,皇帝对此事按下不表,且对张敏平等人不满,公主服丧期间身体愈发羸弱,尤洛又算了一卦,这次却算出一道死劫,于是几人商议,再由张敏平上书,送公主去往皇家的一处山庄静养,大臣们也纷纷赞同。”
“可此时,皇帝已经厌倦了,他在等待一个契机,终于入了伏,皇城却罕见地迎来了雨季,乌云终日不散,雨水滂沱,钦天监的人早早得了信,说皇城阴气太盛,如此下去会误了国运,这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公主,现在大家都知道皇帝的心思了,自是不敢再言,而张敏平的一个同窗,悄悄地给皇帝呈了分密报。”
张奉则起身,看着窗外下堂的书生,眼神很复杂,他抬手将窗阖上。
“那个孩子读书时未得我青睐,进入官场后,看他的同窗在我的举荐下高升,心有愤懑,而皇帝更是震惊异常,他本以为钦天监是揣摩他的心意,才做出那番论断的,没想到朝廷中的大臣都脱离他的掌控,张敏平在朝中受人应和,说明公主在他的眼皮底下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他终于慌了神,下令抓捕。”
“张敏平提早给尤洛传信,局势不对时尽快带公主走,有一武将和公主交好,已经在城门前接应,可她们没料到,皇帝在公主府布下的暗卫如此之多,尤洛为保护公主拼杀,可依旧寡不敌众,张敏平是在府上被抓走的,她被抓时一直说‘他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不要动他们’。”
张奉则低下了头,向来强势的翰林学士就这样站着,袍子松松垮垮的。
“她们在狱中受了很多罪,皇帝一直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对他有了二心,尤洛和张敏平受了刑罚,而公主则被逼着承认自己生来不详,因而魅惑世人,克死了驸马,还导致王朝阴盛阳衰。公主自然不肯承认,而狱卒便让她看着尤洛和张敏平受苦。”
“故事的最后,姜和阳做了个了结,”他的手指在“阳”上一点,“姜和阳明知此时事态严重,可她不忍朋友在狱中受苦,便买通狱卒进入大牢,借着送餐把毒放在碗下,而她们自然想到这是谁做的,便让狱卒温了壶酒,道喝完酒就把名单全盘托出,三人在狱中对酒言欢,有如当年,最终把毒放在口中,一饮而尽。”
“姜和阳知道自己被皇帝的眼线盯上了,她走出大牢,顺利地出了宫,并未回曾经落脚的药斋,而是去客栈要了间房,侍卫找过去的时候,人也随着她的朋友去了。”
杜玉岚的眼睛有些发涩,她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