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士知道,谢闻璟的心还没活过来。
在观云阁的每一日,他和别的弟子一般,早早起床晨练,用早膳,和朋友切磋一番,抄写佛经,用完午膳后小憩一会,下午去山腰里找别的场馆观摩,黄昏时回来,用点清淡小粥小菜,自己擦洗一下,或洗洗衣裳,早早歇下。
看似与常人无异,可张道士还是发现,这个孩子没有感觉,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这事,张道士发现得早,自打他来第一日,在众人面前练完一套功夫后,很多人前来和他攀谈,可他冷着张脸,说话异常简洁。
张道士找了个铜镜对着他的脸,两根手指挑着他的嘴角,镜中的少年看起来很滑稽。
“要露个笑模样,知道不,嘴巴笑成这样。”
手指松开后,谢闻璟自己对着镜子笑了半个时辰,练习角度。
某一日晚,张道士看他屋里蜡烛还亮着,推门进去,“还不睡……”
剩下的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蜡烛并不明亮,少年裸露的脊背明暗交织,其上青青紫紫散落在后腰、背上、肩膀,他回头看了一下,接着拿软布擦拭着。
“这是怎么搞的?”
“今天找到了一个场馆,进去比试了一下,被打了。”
“哪一处的,谁动的手?”
谢闻璟挠了挠头,“太多了,记不清。”
“他们好几个打你一个?”张道士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是,”少年皱了皱眉,“我先和他们中的一个比试,那个人好像比我大不少,我五招把他摔在地上了,那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起了您嘱咐的。”
他嘴角扬起,黑曜石的眼眸映着烛光,笑得格外灿烂,“我就这样笑着看着他,然后说‘你得抓紧努力啊,看着块头大,实则力量虚浮,重心也不扎实,多下点功夫!’”
说完,他一手握拳,拍在另只手的掌心,看起来对自己的反应颇为满意。
“然后那个人就恼了,被我摁着起不来,他的伙伴们就来扯我,好像有人踢了我几脚,人太多了我看不清。”
张道士一下子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不禁“嘶”了一声,拿着烛台察看他的伤处,“伤得不清,怎么不来找我要化瘀的药膏?”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道:“师傅,我不疼,我感觉不到疼痛。”
几天后,张道士给他一个面具。
面具是木制的,雕刻得很粗糙,上面划痕凹凸不平,两侧系着黑色的绑带。谢闻璟把面具戴上,大小还挺合适,两只眼藏在阴影里。
张道士透过面具看着他,少年的卧蚕消失了,眼神很安静,他一直挂着的笑脸松了下去,所有的情绪藏在这小小的阴影里。
他摸着少年的头,“孩子,慢慢来,若不知道该露出什么神情,就把这面具戴上,和周围人知会一声,大家不会让你难堪。”
新朝建立,社会还不够安定,这里收留着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在群山之中,构筑一方世外桃源。
张道士的手落到他胸前,轻点他的胸口,“总有那么一日,你的心弦会被某人拨动,你的心里不再模糊一片,你会感到喜悦、愤怒与悲伤,到那一日,这副面具的使命就完成了。”
如今这副面具磨损得厉害,其上的划痕被生生磨平,谢闻璟拿着手帕擦拭上面的细纹。
这副面具他在观云阁戴得勤,后来慢慢年长,用到的次数愈来愈少,出阁入京那会儿已经长时间不戴了,但他还是郑重地放在包袱里,陪着他走过这些时日。
去见那个丫头前,他思衬良久,换张脸皮对他来说无异于囊中取物,可这种长久未感觉到的迷茫,还是让他重新戴上了面具。
今日这副面具被那丫头扯下来了,那几息的工夫,疑惑、震惊、恐慌与愤怒,如洪水决堤,朝阳破晓,呼啦啦地在他心头盘旋,不看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谢闻璟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打开最上层的一口木箱,把面具轻轻地放进去。
洛七跟在后面,疑问:“世子不戴这副面具了?”
“用不到了。”谢闻璟合上箱子,上了锁。
洛七眼珠一转,想到上山那日的情形,直觉世子和那个丫头再无瓜葛了,乐道:“就说那老头的话不能听,依我看不管她也好,太耽误事了。”
谢闻璟不语,重回案前,研墨,蘸满笔肚,抽了张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