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浓重,匍匐在屋檐上方,拢得京城不见一丝光亮,倏地,闪光划破半空,轰鸣声紧随其后,雨滴倾泻,檐下的风铃晃出清脆声响。
商府西院,烛光颤巍巍地亮着。
洛七进屋,见屏风上模糊的身影,问了声,“世子还不歇下?”
忽见几扇窗还起着,鼻间嗅到了咸凉的水汽,赶忙一扇扇放下,再探探被褥,幸好没有受潮。
全部落了窗,案上要灭不灭的蜡烛安稳了不少,洛七这才看清世子在做什么。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着那副粗糙的面具,另只手拿着黑绳,穿过两边留下的孔,略调宽窄,在后面打了一个活结。
案上还蜷着一根黑绳,看绳尾的穗子,当是原先那根。
洛七不解地歪了歪头,再看,突然发现那绳有两段细长,显然失了韧劲,无法再用,不禁恼道:“有人进这个屋子了?”
谢闻璟穿好绳子,并未出声,拇指轻轻摩挲面具上的划痕,眼神流出一丝温和。
借着明亮的烛光,洛七这才发现在世子脸颊上,耳上颧骨处有道细细的红痕,再看另一侧,亦如此,这个位置,近乎断裂的绑绳……
“世子,您这是……”
“无妨。”
雨声渐紧,劈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棂上,他恍惚间听见柴门被人推开。
“吱呀——”
进来的人身披一身蓑衣,戴着斗笠,在门边解开这一身装束就花了不少功夫。蓑衣和斗笠上的水珠落下,在泥地上聚成一个小水洼。
“你们这一片,雨水太勤,对他恢复不利。”
来人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水珠,走到屋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前,解下包袱,把里面的药草分拣开,哼道:“好在没弄湿我的药。”
屋里有张小榻,新填的棉絮看起来很干爽,榻上侧躺着一个少年,面皮苍白,鸦黑的眸子直直望向门口。
榻边一人坐在小凳上,叹了口气,“最近他们盯得紧,只能先这样捱着。”说完又嗤笑,“也就这破道观能落脚了,总不能带他回观云阁吧,哪像你这么洒脱,方神医?”
话音刚落,猛地变了语气,“那是谁?”
方致将阖上的门被推开一道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方致一回头,笑道:“哎呀你进来嘛,别害怕。”
柴门再次被推开,半人高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贴在门上,手里攥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
方致上前拿过她的伞,立在自己蓑衣旁,“放在这,不会忘的。”
他牵着女孩上前,笑眯眯地介绍道:“这是我救下的孩子,乳名阳阳。”
张道士问:“你救下的,怎么……”
“现在是我的孩子了,”方致理了理女孩有些乱的头发,“她的家人都没了,又是从鼠疫的村救下的,没人要她。”
“你一个人潇洒惯了,能养好女娃子?”
“多一张嘴罢了,她吃得和麻雀一养多,而且,”方致捋齐女孩的碎发,捏了捏她的小脸,“阳阳这么招人喜欢,我才不要送给别人。”
张道士看着他俩,女孩干瘦,显得眼睛又大又圆,捏着方致衣角的手很小,腕骨凸显,两人都是青灰色粗布衣裳,那把油纸伞,绝对破了方致的钱袋子。
谈话间,方致端详着床上少年的脸色,戳了戳他的脸,“他咋没动静?”
张道士怨怼,“你怀里那个也没动静。”
方致白了他一眼,“别贫,我是认真的,把他扶起来,我看看伤势。”
张道士把人扶起来,露出斑斑血迹的里衣,方致的脸色陡然变冷。
褪去里衣,才见纱布已被鲜血染透,掺着墨绿的草药,在后背画了地图。方致慢慢拆着纱布,一圈又一圈褪下,“好在换得勤,没干上,药每日都用着?”
张道士看着血红的伤口,别开眼,“按你吩咐的用着。”
女孩往后缩着,把脸埋在方致肩上。
“阳阳,去把咱的包袱拿来,拿几条干净毛巾,拿药杵和药臼,打一盆水,张老头把你的酒拿出来,拿针和线,拿根蜡烛,这孩子我扶着就行,他怎么不动静?”
女孩点了点头,熟练地去一旁翻找,张道士问:“她能记住这么多?”
方致道:“阳阳可是草药天才,她能闻出草药不同的味道。”
银针在烛芯一燎,烈酒往少年背后淋下,方致感觉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鲜血渗出一大股,能看到刚长出的新肉,“伤得太深了,那帮畜生,”方致眼神发冷,“草药和纱布不顶用了,我要拿针把伤口缝上,张老头你别在这看着了,领着阳阳上一旁扎辫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