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笑着落了座,商洛川接过茶壶,安静地添茶。
商恂早已致仕,但同谢国公一样,历经两朝的元老级人物,朝中大臣多是受他提点,兵部尚书与他私交甚密,杜长明得尚书庇护,其中也有商老的心意。
杜长明念着恩情。
诞辰那日因公务无法脱身,他默许姑娘赴宴。于礼,不合规矩,于情,意诚善矣。
杜家兄妹上前问了商老好,便同商瑶一起站在镂空花架旁,垂下头,显出分乖巧。
杜长明瞅了他们一眼,转眼看着倒茶的商洛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艳羡,“听闻张翰林说过,令孙读书刻苦,为人处事亦周到细致,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商洛川颔首,语气谦逊,“伯父过奖了,两年前的比试,我不及宋家小公子,如今书院里最刻苦的是西院的陆公子,论刻苦,论才学,我都不是拔尖的。”
商恂小口饮茶,往后靠在椅背上。
商洛川着白青色袍衫配着玉色簪子,长身玉立,面目俊朗又淡然,一派世家公子的作风。
但这番话没有自谦。院试三年两回,两年前的院试考试,宋声力压众人,成为案首,商洛川位居第二,陆祈安尚未获取进入清林书院读书的资格,资源有限,排名稍后。
那年宋声十四岁,年纪最小,得了个“宋神童”的称呼。
宋声和商洛川都在东院,杜玉岚和他俩交往不多。她知道的是,进入书院的这两年,陆祈安如鱼得水一般发奋读书,积累与学识慢慢赶超众人,两月后的秋闱,本该是他大放异彩的时刻。
本该是。
杜长明有意教导杜琢,便道:“院试第二也是难得,洛川不要看轻自个,杜琢两回都错过了院试,这段时间可要多请教洛川。”
杜琢抿嘴朝商洛川点点头,一缕碎发在抹额旁摇晃。
商恂自顾自地饮茶,从茶盏沿上抬眼,端详四周。
安静了好些时日的商府,变得像十几年前那样热闹,子孙环绕在身边,儿子提溜着小孙子让他坐好了临帖,小孙女扎着俩小辫,趴在母亲腿上偷笑。
小孙女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如早春的桃花,悄悄开了几瓣,内里嫩粉透着青涩,正拉着另个丫头的手,歪着头憋笑。
另外那个丫头,正稍稍挑眉看着哥哥,先前琉璃般明亮的眸子,如今像明月落于江上,笑时涟漪波动,透出些暗光,深邃又平静,白襦系着木槿紫裙子,气质愈加不俗。
对上那双盈盈浅笑的眼,他恍惚看到了两个月前的光景。春意正盛,蛰伏许久的商家子孙窥到一丝光亮。
“杜丫头。”
杜玉岚抬眸,发觉商老眼底已泛起水光。
“世间哪怕有一半的事顺心,老夫也了无遗憾了。”
*
杜长明察觉商老情绪不对,赶忙把几个小辈支出去,留他安抚情绪。
杜琢恳请商洛川带他俩去谢闻璟院里,作为哥哥他得陪着妹妹当面感谢。
申时中,暑热正在消散,天空不染纤毫,几人长长的影在院里默然前行。
杜玉岚跟在杜琢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商老心底是埋怨她的。
当初宴上是她祝商老事事顺心,太子一事也是她把谢闻璟牵扯其中,皇上对十二年前的事尚未释怀,借机敲打,造成如今这种局面。
她低下头,发觉商瑶还牵着她的手,便轻轻晃了晃。
“过几日我给你送帖子,佩月阁引入的胭脂钗环卖得不好,想请你去参谋参谋。”
商瑶眨眨眼,笑着点了头。
出了正院,穿过一道满月门,便进了西院。院里几棵玉兰树葱翠,砖石铺就的道路笔直,不见一片落叶。
路上杜琢借口攀谈,商洛川随口应了几声,神情冷淡,并没有多少兴致。
洛七站在门前,神情冷淡,道:“已经通报侯爷了,杜家的公子姑娘进去便可。”
商洛川欠身,杜琢望了他一眼,轻敲三下门,推门而入。
正厅陈设简单,嵌大理石六方桌置于正中,桌上一方雀梅盆景,一套茶具,三把镂空石凳放在桌下,左侧博古架靠墙,一把古琴临架而立。
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后,传来轻响。
杜玉岚跟在杜琢身后,绕过屏风,发现这里隔出了一个小间。长案横亘其间,上面摆着一副空棋盘,窗子半开,赤金色的光辉落在旁边的圆椅上。
谢闻璟便坐在那张椅上,素色袍衫被染红,鸦睫低垂,眼底幽深无物。
杜琢上前站定,拱手一拜。
“杜琢带舍妹来感恩谢侯舍身相救,不知侯爷身上的伤可否痊愈。”
杜玉岚看到他睫毛一垂,抬起时越过杜琢的脊背,直直地望向她。他们见面次数不多,纵然她感觉那双眼如墨般幽深沉寂,但每回又被那张笑脸欺瞒了去。
如今漠然相视,如被一寸寸冰封的湖面,了无生气。
她呼吸一紧,赶忙矮身行礼,附和哥哥的说辞。
“臣女感激侯爷出手相救,来之前还去万药斋请了药方,配了内调外敷两副药材,有利于康复。”
她稍稍抬眼,看到扶手上的手臂已解了纱布,衣袍虚盖着,能看到一点红痕。
琉璃炸裂,火光蔓延,绸缎引着火,万金宫舍化为灰烬。
她突然想到肩上那些鞭痕,“外敷的膏药是陈药仙制的,对治愈疤痕有奇效,侯爷每日敷药,痕迹会慢慢淡化的。”
杜琢斜睨一眼,只以为她说的是臂上的伤。
“呵。”
半晌,一声冷笑。
谢闻璟拎起袖口,臂上骤然出现了大片伤痕,杜琢呼吸一窒,便听他道:“谢某谢杜公子关心,只是当时一心护着令妹,手臂伤得重,还没痊愈。”
杜琢道:“我这个做兄长的没保护好妹妹,还让侯爷受了重伤,今后若有我能帮得上的,侯爷尽管开口。”
谢闻璟没接话,他整理好袖口,转而问道:“杜姑娘应当没伤吧?”
杜玉岚抬眸,想到自己腿伤也养了半月,可一看他手臂,便觉得没有可比性,点头道:“伤得轻,现在都痊愈了。”
“料想也当如此,”谢闻璟注视二人,幽幽开口,“我有心相救,姑娘也有能耐,直揽着我肩膀,往我颈边蹭。”
他噙着笑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兄妹俩,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