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请彻查祈元宫走水一事,给太子和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当朝国丈,亲王承恩公,兼任刺史一职,宋贤柏终于把这件事拖到了明面上。
周泊睿长身直立于殿前,坦坦荡荡地接受殿上各种眼神,迎着高座上的皇帝,面色平稳,微微颔首。
“国丈不必担忧,太子并无大碍,已送回皇后宫中修养,”成帝安抚道,“至于缘由,朕自会彻查,给众人一个交代。”
“当下,勿议。”他见宋贤柏连同几个大臣还要发言,便抬起食指,几人连忙噤了声。
“退朝。”
往后几日,众人的心绪如京城一般,笼罩在密不透风的网中,憋闷,窒息。
寻常的一日,宫里传出了消息:
祈元宫走水是场意外,天干物燥,熏香时燃了罗帐,因为太监失职没有及时扑灭,酿成大火,失职的太监已论罪严惩。此事已有定论,切勿再生议论。
这件足以改变整个朝局的事,就这样轻轻放下了。
可不等众人喘口气,皇上又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送去了商府。
商府外院古朴如常,几株梨树绿意逼人,因疏于打理,枝桠稍显凌乱,院中置一方石桌,桌上新沏的绿茶浮上一个气泡。
刘启一身褐色夏袍,手持明黄色圣旨,额角濡湿,一双眼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西院。
商恂祖孙三人直跪在地,商瑶一袭淡粉襦裙,脸颊因紧张微微泛红,不时抬眼又迅速垂下,商洛川面色照旧,唯有左手轻轻捏着袍角。
几息后,窸窣的脚步声自西院传来。
刘启微抬下颚,眯了眯眼。
谢闻璟缓步踱来,淡青袍衫被丝带束在身上,墨发由竹簪绾起,脸色是不正常的白。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走得三步一喘,衣襟略松,发丝亦散落一缕,眉峰紧蹙,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世子身上有伤,不必跪拜。”
刘启止住他的动作,看了眼左臂层层缠绕的细布,隐约透着斑驳血色,眼神一黯,展开了圣旨。
“皇上有旨,淮南侯之子谢闻璟,捐弃前嫌,舍身护主,朕甚感之,今复其位号,袭淮南之封,即日修缮淮南府,择吉日迁居,钦此——”
高亢的声音在方正的院子里回响,久久未歇。
待声音消失,商恂才回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却见谢闻璟已接过圣旨,颔首道:“臣谢皇上圣恩。”
他气息清浅,话将出口便散在风中,浓密鸦睫下乌眸沉寂如湖,不见一丝波澜。
第二道圣旨,宣杜长明进宫。
杜长明站在延英殿外,不时理弄官袍,扶正乌纱帽,他本在尚书台整理军册,却被皇上身边的太监领到了这。
延英殿为皇帝日常休息办公的场所,他官职六品,从未进过宣政殿,更别提能靠近皇帝的内殿了。
他又理平了衣襟,不自觉地端详门上的漆金浮雕。
在门口伺候的太监见他这般,宽慰道:“杜员外别紧张,是好事。”
殿门开启时,浮雕上一闪而过的金光让杜长明有些晕眩,紧接着,明镜般的地砖,沉香木长案以及案后明黄色的身影,让他恍入幻境。
君父近在眼前。
刘启开始宣读圣旨,他慢慢回神,听闻:“皖南杜家家业庞大,同各商交往亨通,又忠于皇室,特许杜家皇商一职,赐牙牌。”
杜长明呆愣了一瞬,赶忙伏地拜谢:“谢皇上信任,杜家定为皇室尽心竭力。”
俞成帝晦暗深沉的眼神,随着他一声声拜谢慢慢隐去。
这般恭敬耿直的性子,再加上为官八年默默无闻,应当不是城府颇深之人。
他似想到什么,有些好笑道:
“杜员外倒是养了两个好女儿。”
杜长明听说了宫里发生的事,不禁有些汗颜,“皇上谬赞了,杜娘娘性子温顺,谨慎守礼,玉岚打小跟着家父四处行商,举止顽皮跳脱,晚宴上的事……应当是玉岚出的主意,请皇上不要怪罪。”
听着杜长明的辩解,成帝颇为惬意地摇了摇头,笑道:“杜员外不必苛责她们,朕并未觉得冒犯。”
“那是皇上宽宏大量。”
杜长明接过牙牌和圣旨,便听成帝问道:“杜家的产业,应该不是杜员外操持的吧?”
“正是,臣并无经商之才。”
成帝点头道:“那把这块牙牌交到操持的人手上,改日入宫时直接去找内务府的管事。”
杜长明略显犹豫,还是道了是。
皇上知道大臣的所有事,既然皇上也没明提,那就是默许。
离开延英殿时,刘启多陪了一段路。
“令嫒如今已升为充仪,我想员外应当知道,”他看了眼天色,继续道:“过几日是休沐,员外可携夫人一同入宫看望充仪,正好杜姑娘也在宫里静养,你们一家也能团聚,这可是皇上的意思。”
杜长明感激不尽,又念了几声圣明,这才回了尚书台。
刘启凝视着他的背影,咂摸着皇上的意思,对杜家生了分羡慕外,又隐隐察觉到未来的变数。
第三道圣旨送去了李侍郎府。
圣旨内容简明扼要:祈元宫一夕被毁,原尚书自知无法脱罪,自请辞官,尚书一职由李侍郎接任。
是夜,新尚书府放了一束烟花。
璀璨的烟花点亮茫茫夜空,又迅速归于沉寂,无尽的黑幕下,只闻风声涛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