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伊始,风里的凉意愈减,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映得暗红的宫墙浓稠如血。上朝的大臣悬着一颗心,只感觉宣政殿上金光闪闪的琉璃瓦寒气逼人。
祈元宫走水一事,满朝震惊,大臣心里打着算盘,可金龙高座上的皇帝倒一派淡然。
万两黄金白银打造的宫殿,将竣工一月便毁于一夕,这事工部脱不了干系,朝上工部尚书佝偻着身子,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身后的侍郎李荣介躲在笏板后,朝楚钧达怒了努嘴。
可惜楚钧达错开视线,并不想出这个风头。
晚宴上的难堪让他心里多了分忌惮,他意识到楚家目前虽为世家之首,但所有的尊贵皆是帝王所赐,而帝王心计,最怕底下人权势过大,或恃宠而骄。
太子遇险,本就让人怀疑得利者楚贵妃和五皇子,不说今日他不能说一句话,这段日子都不能惹起什么事端。
李荣介没鼓动着楚钧达,鼻孔喷出一股怨气,转向楚钧达身后的人。
万啸林。
在京任兵部侍郎,不过常以巡抚之职视察各省,前几日刚从江东一带回京。
绛紫官袍,金玉带紧箍腰间,分明是武将出身,身段却消瘦挺拔,白眉长髯,透着隐士之风。
深陷的眼平静无波,可往深看去,便能窥见一分凉薄与讥讽。
李荣介没错过他的眼神,撇了撇嘴角。
他往另一边看去,还没找到自己的同僚,便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如有实质,他不禁全身一紧。
深红臬袍,配蔚蓝色丝带,头戴笠冕,直冲着他的视线瞪了一眼,又似不屑般瞥向别处。
翰林学士,张奉则。
李荣介愤愤转过身,暗骂:这个酸儒。
早朝如往日一般,看似平静如无波的湖面,其下暗流涌动。
金玉方案上摊放着几本奏折,皆是三省拿不定主意的,或是地方上奏的急事,今日刑部呈上了两份犯人名单,一份决不待时,一份为秋决,刘启在一边磨好了朱砂,伺候俞成帝拿起了朱笔。
几个对勾落下,生死便有了论断。
紫金香炉上散逸的白烟,伴着钟磬之声回荡在殿内,空旷的大殿,让人心里隐隐不安。
俞成帝勾得慢条斯理,不时抬眼,看到大臣的紧张模样,心中暗笑。
勾完处决名单,便是案上几道奏折。
其一,晋北、吴中两处大俞最大的煤矿场,至今年六月,开采量不及往年半数,已开掘的煤坑中煤矿所剩无几,新掘的受制于人力地势,情况不佳。
户部侍郎进言道:“皇上,臣整理了近三年两大矿场的报表,可推断出晋北、吴中两地煤量匮乏,继续开采不过是浪费人力,当下应勘测全国土地,找到下一处煤矿为上计。”
大司农思虑一二,接道:“还是先勘测荒山野地的好,如今稻谷长势正好,再过两个月便可丰收,煤矿固然重要,可还得把粮食放在首位。”
俞成帝稍一思索便下了旨意,“按大司农所言,尽快测查荒置的土地,若无矿源再考虑农田,”他稍作停顿,继续吩咐,“此事由各地巡抚协理操办,务必在今年十月前找到新矿源。”
尚书令兼户部尚书的楚钧达领旨退到大殿中央。
他今日安静得很,丝毫不见往日统领百官的威风。
成帝打开第二道奏折,只一眼,便嗤笑道:“乌恒又不安生了?”
自高祖立国至今,草原上几大部落纷争不断,王庭几经易主,到先帝时,乌恒部落崛起,逐渐统治整个西北草原,起先乌恒和中原约定互不打扰,却在近三十年频繁骚扰边境,而由于他们人手少,速度快,每回俞朝士兵赶到时,乌恒人早已逃之夭夭。
往常这种小打小闹远远谈不上威胁,却让人恼火,而如今乌恒的将领带领五百人悍然逼近潼关,可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范畴了。
“潼关那有三位大将军驻守,这回也没让乌恒靠近一步,”成帝看向中书令姜应慈,疑惑道:“按往常一般论功行赏便是,需要向朕请示什么?”
姜应慈上前一步,从袖里掏出一份奏折,道:“皇上,潼关送来的除却皇上手中的捷报,还有这道左将军的亲笔信,里面记录了这次战争的始末,还有乌恒王庭传来的消息,”他话音一顿,把奏折递给刘启,“总之,还请皇上过目。”
俞成帝一目十行扫视奏折,面色发冷。
“中书令觉得,乌恒是什么意思?”
姜应慈答道:“表面上看,像是和谈,往深了想,威胁挑衅皆有。”
刘启得了成帝眼神,把折子给了楚钧达。
“国舅爷看看吧,接下来该做什么。”
楚钧达沉思稍许,拱手道:“臣觉得,按照目前形式,放任乌恒挑衅边境是为下计,出兵乌恒亦需考量,和谈倒也……”
“国舅爷意思是给乌恒送粮食财宝?”成帝声音寒凉。
“……非也。”
“那是送公主和亲?”成帝一只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轻叩,见他不回,话里带有了点森然笑意。
“国舅爷心里不会已经有人选了吧?”
楚钧达面色凝滞,他放轻呼吸道:“臣并未多想,只是记得成祖时文慧公主嫁入西北,此后三十余年边疆和睦,再无战乱,这般想来公主和亲已有先例,又能稳固边防,让百姓休养生息,是为可行之举,此为臣之拙见,至于人选,臣无权置喙。”
俞成帝缓缓靠在座椅上,旒冕掩住他的视线,他一言不发,殿上能听到大臣缓慢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几息,他虚空点了点姜应慈,命令道:“下朝拟旨,命令左将军协同两大将军严阵以待,军需上兵部户部协调,务必保证供给。”
他把两份折子抛回案上,沉声道:“钱粮和公主,哪一个都别想。”
最后一份奏折,是御史台奏上的。
这份奏折写得不甚明了,只是提到皖南贸易繁荣,官商权势过大,提示皇上注意流民与土地问题,加强管控。
这不像是在早朝群议的折子。
俞成帝倦了,便没追究这些,只是问了句皖南的巡抚,最后点了御史台和大理寺派人去视察。
日头上移,阳光斜穿殿门,把大殿切割成明暗两块,朝中肱骨之臣站在光下,静候退朝。
祈元宫走水一事,如清晨消散在光下的灰烬,无影无踪。
楚钧达转了转脖颈,一口气慢慢收回腹中,却见一人行至他身前,俯身一拜。
宽大的官服在他身上略显松垮,身形稍颓,长长的影投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