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万年难遇的“盛况”。
见他慢慢把小太子靠在墙边,又坐回她身边时,杜玉岚才松了口气。
她方才真的怕谢闻璟转身把人扔火坑里去。
毕竟若他方才不来,结局亦当如此。
她不甚清晰的大脑在琢磨谢闻璟的行为。
先前弃他们于不顾,既远离皇权纷争,又能在自保的状态下复仇,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那他去而复返,便是像她开始设想那样,救出太子得到皇帝信任,再谋后路。
应当和她这个误打误撞跑进陷阱的家伙无关。
杜玉岚忽然感觉小隔间有些憋闷。
谢闻璟始终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外面,火焰彻底焚毁外厅后,整个景福殿再无一处完好,满目狼藉,恍若地狱。烧到无物可烧时,火苗便顺着悬在半空的罗帐蜿蜒,爬上梁木。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世子,您受伤了。”
杜玉岚轻触他左臂,极力压抑颤抖的声音。
衣服碎裂成缕,混着斑驳的血贴附在臂上,血已半干,昏暗的视线下几乎融为一体。她终于知道一直萦绕在身边的血腥从何而来。
将触上一缕断帛,手臂便从她眼前移开。
谢闻璟似未回神,眼底茫茫一片,“不是什么要紧事。”
杜玉岚并未退让,她抓住他的上臂,防止他退缩,凝眸注视那些即将干涸的血。
“要趁伤口尚未凝结成块,把布料除去,”她抬眼看他,问,“世子身上可还有干净的帕子?”
儿时皖南的布庄起了场火,伤了几个伙计,因而她对处理这种伤口略知一二。
谢闻璟默不作声地递了帕子,看她对着自己的手臂摸索。
纤细的指尖寻到一段碎布,慢慢挑起,牵扯出一缕血丝,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反应,才继续处理余下的。
幸好伤口不深,也幸好没掺上过多碎帛。
新渗出的血被她擦拭干净,又习惯性地轻吹两口,缓解烧灼感。
“疼吗?”
谢闻璟轻笑一声,摇头。
一点都不疼,这点小伤他不知受过多少,早就不知疼是何种滋味了。
杜玉岚处理完,拿干净帕子扎上,抬了抬眼。
谢闻璟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试探。
“失礼了。”这句话她还了回去。
布帛碎裂的声音利落又清脆,他刹那回神,扬起的眼角似惊飞的雨燕。
左臂衣袖裂至肩膀,触及点点红痕,杜玉岚叹了口气。
果真还有伤口。
她从衣襟里掏出帕子,撩起断袖寻着伤口轻点,光线过暗,试到肩膀处时,感觉帕子下的伤口似是不同,她拿手指轻触。
长长的几道,微微凸起,有交织点,透着微凉的体温。
鞭伤。
杜玉岚稍怔,像装没看到一般默然清理别处,却发觉上臂后面尽是这样的伤痕。
“谢国公谋反可是俞成帝在位的第一大案,牵连众多,审讯时用刑极重。”杜琢的声音清浅,不见平日张扬。
她心里一哽,终于对上谢闻璟一直注视的眼。
“疼吗?”
成帝十年盛夏,酷暑,常有暴雨。
谢国公府被抄,一把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被暴雨浇灭。
地牢阴湿积水,一脚踏入便湿了鞋袜,再走便是“滋滋”的水声。
落锁声响,两个狱卒搀着一个少年走入地牢,少年明显步伐踉跄,却仍行得迅速。
走过一间牢房,他低了低头,却仍被里面的人认出来。
“我儿!”
一个妇人攀扶着围栏,伸手要抓狱卒的衣摆却落了空,只能看着少年被带入对面的牢房,狱卒一松手,少年轻晃一下,很快站直了身。
“娘,我没事。”少年漂亮的眼尾轻扬。
他站在牢房中央,声音沉稳,“他们让我承认那些文书是阿爹写的,我都没认,不管他们说什么。”
“他们动刑了吗?”
“动了一点,打了我几下。”
“把衣服撩起来给娘看一眼,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不疼,一点也不疼,”他笑着往后挪了一步,“谁会对小孩下狠手呢?”
晚上熄了烛火,他侧躺在草席上,后背一片火辣,冷汗湿了额头。
他爹一夜未归,因为他爹认了罪,三司正在给他们家定罪。
他好像发烧了,全身颤抖,脑海里满是那几张脸。
“冷、万、李、楚、薛……还有皇帝。”他低声呢喃,脑海里各种声音交织,他听到他爹的声音。
“罪名已定,避无可避,你回去别让你娘看着,免得再多生一分伤感,走了也放心不下。”
他爹认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因为他们当着他爹的面对儿子用了鞭刑。
狱里有人看不下去,把消息透露出去,引得翰林儒士对此大加斥责。
两方纠葛,各退一步,谢国公认罪,他们给谢家留下一个后代。
当然,如果这个后代能活下去。
第二日晨曦泻入地牢,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谢国公来接他的夫人,他们挽着手进了儿子的牢房。
少年面如白纸,呼吸极浅。
他们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好友,待行刑后就会来带他离京。
临走前,他们想和儿子说两句。
“娘走后,希望璟儿有人疼,再无痛苦。”
“把伤藏好,忘掉这一切,远离京城别回来,别想着复仇,过好自己的人生,平安顺遂即可。”
谢国公死后半月,俞成帝接到了探子的信。
“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奴才派去的郎中说应该是真的,高烧半月不死都是万幸,醒后失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倒省了事了,”皇帝倚在龙座上,下面没了功高盖主的影子,他惬意了不少,“若他一辈子不进京,这事就算了。”
谢闻璟垂眸看着女孩的手指压在那些旧伤上,多年麻木的皮肤感受到了一点暖意。
他隔着帕子拿起她的手,轻声回答:“不疼,一点也不疼。”
杜玉岚心头轻了点,“真的?”
“真的。”
她看到谢闻璟的伤口正慢慢结痂,虽说看着骇人,但回去抹上三黄膏,养一个月就看不到任何痕迹。
她打了个哈欠,折腾一晚,她实在倦了。
“睡吧,很快就来人了。”
杜玉岚撑在膝上没了意识,几息后没撑稳,险些栽倒在地上,朦胧中好像有人揽住了她,让她倚在那人身前。
谢闻璟一手托着她的头,看屋外慢慢归于平静,只有火星点点。
他眸子沉静如水,垂下时,看见女孩轻咳一声,蹭了蹭他的衣襟,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