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拿着半块藻糕,也不在乎疯癫老道的邋遢形貌,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对方拿来,却没有吃,只是摸摸捏捏,把一块白糕捏成了脏不溜秋的灰色,才又递还回去:“太冷、太硬!以老道的牙口,是吃不了这个了,还是你吃吧,你吃。”
康宴别见状,实觉得对方在浪费粮食,忍不住想说两句话,又被方子游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穆玄英微微皱起眉,落在道人眼中,对方便笑嘻嘻道:“怎么?你生气了?”
穆玄英在怀中摸了半晌,这才松解眉头,又递上一块油布小包:“晚辈差点忘了,怀里还揣着些没用过的,应还热着,您若喜欢,拿去吃就是。倘想吃些别的,尽也可唤晚辈代为跑腿。”
老道接过,脏兮兮的拇指扣在他腕间,在袖口落下一道醒目泥痕。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道人笑道,“既如此说,老道还当真有所托。这东海待得久了,总怀念昔日山中之味,你且想法子弄碗饮中仙来,老道我自当好生谢你。”
莫雨闻言,眉眼冷峭之色更甚:“你这老头,还挑上了。”
陈月也踌躇着开口道:“吕老,旁的便也罢了,只是这饮中仙要用新鲜桂花烹制,这样的时令这样的地点,要我们哪里寻桂花去呢?”
众人一致点头,都觉得这要求未免过分刁钻,纷纷出起主意:“不若您换个菜如何?来道七返膏也不错。”
老道不住摇头:“不行不行,就要饮中仙,就要饮中仙。”
瞧这老小儿模样,穆玄英也无奈道:“那……也只好试试了。”
莫雨道:“何必自己为难自己?你不做,他还能强逼你不成?”
穆玄英道:“还未去做焉知不成?我既开口在前,断无失信于人的道理。白日瞧着沧海集上也有不少卖花的,我这就去打听打听,或许能寻到点。”
他是个想到什么就必得去做的,向两位老人行了个礼便匆匆下山。莫雨见阻拦不得,啧了一声,看向那老头的目光更加不善,却也还是一并跟着去了。
康宴别道:“我与子游熟门熟路,这就帮他去打听一下!”
陈月也对长孙笑与归故渊道:“那咱们就帮忙把其他材料备齐、生火,等他们回来。”
老道闻言,抚须道:“我只教他一人做事,可从没吩咐你们也来帮忙啊。”
“至亲手足,志诚友人,自当形如一体。”陈月笑道,“滴水不成海,独木不成林,古来如此。”
她说罢,便招呼着众人一起忙活起来。
眼见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干劲十足地消失在视线里,秦素问这才将棋盘一推,脸色黑如锅底地道:“平素温宗主总说我是个不好惹的,今日也算见识到了。你个黄土都埋到脖颈的老头子了,干嘛这么磋磨小辈?”
老道哈哈一笑,取出油包中的藻糕,掰成一点点米粒大小,抬手洒进池中,引得鱼群纷纷从深处涌上争食。
“偶乘青帝出蓬莱,剑戟峥嵘遍九垓。”
他边喂鱼,边摇头晃脑念道:“我在目前人不识,为留一笠莫沉埋。”
秦素问哼了声,道:“当真是个痴人怪胎。”
他起身,摇摇头拂袖而去。
另一边,穆玄英行至半途,却被莫雨拦了下来:“你等等。”
穆玄英道:“我知道你有话想问,边走边说。”
莫雨道:“那老头显而易见地在刁难你,你就这般任人搓圆揉扁?”
“倒也没有那般严重。”穆玄英哭笑不得道,“既同是道门中人,为前辈做些什么也无妨,又不是那等上刀山下火海之事,何妨遂一遂老人家的心意?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迁就迁就吧。”
莫雨不甚认同:“你遂了一次,便让人觉得你是个好差使拿捏的,那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也就紧随其后了。”
穆玄英始终步履不停,又笑道:“我又不是什么软柿子,当真遇到不可为之事,也是会拒绝的。雨哥别担心。”
莫雨叹了口气,见他这股子看似柔软实则执拗非常的劲,也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又回到沧海集,下午的摊贩早已换了一拨,早食时鲜已然退摊,反多了些花样繁杂的手工制品。穆玄英寻了半晌,多番打听,得知上午的卖花郎忽要返中原探亲,恐未来十余日都不会再出摊上货,不免直叹背运。
无法,两人又挨个在些香包香粉的摊前一通探寻,叵耐此刻委实不是什么金桂飘香的季节,反倒多充以芙蓉、牡丹的香包卖得最是紧俏。
见两人在摊前团团转,也有摊主看不过眼,摇着手中团扇支招:“若公子只要取桂花之香,可去南方珍货港寻一个姓甄的小哥。此人有一门独到手艺,可用其他香料调拟出不同的香味,妾身闻过,皆是几可乱真。”
“世上还有这等手艺?”穆玄英惊叹道。
“郎君若不信,不妨闻闻这个。”女摊主把贴身香包取下递给穆玄英,还未置于鼻前,茉莉花的香气已扑面而来。
“好浓郁的茉莉花香。”穆玄英又递给莫雨闻了闻,这才又交还到摊主手中。
女摊主微微一笑,倒出香包里的物什,竟无半点真茉莉的存在。见穆玄英甚是愕然,她又道:“公子与他说明来意,让他为你调配些味似桂花的香露,若还想要个形貌……那也简单,拿煎熟的鸡子刻几个出来不就成了?”
穆玄英:“还能这样吗……”
莫雨道:“那些所谓拟态以满足口腹欲的素斋不就如此么?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这人,说话好生不中听。”女摊主柳眉倒竖,摇扇道,“老娘好心好意支招与你们,不感谢便也罢了,做什么奚落别人?”
穆玄英忙道:“老板娘别介意,知道您是好意支招,只是……”他略略一顿,“只是如此做来,倒像是施小巧,反失其本源之味了。”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倘一味拟态拟味而非求真,许多事又何劳后来人上下求索、呕心沥血呢?”
女摊主团扇掩面,哼道:“我不过出个主意,做不做由得你们,既这么说,那二位便自行去想办法吧。”
穆玄英本还想道歉,只见那女郎转头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再不理会两人,只好苦笑与莫雨对视,说的话倒仍旧乐观:“你说东海这么大,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花圃圣地?”
“总该是有的。”莫雨道,“实在不成,中原地大物博,也能找到。”
就在这时,康宴别忽气喘吁吁地跑来:“桂花没有,桂花树倒是有,你们有什么法子能跳过这时令,让它早些开花不?”
两人对视一眼,莫雨沉声道:“有法子,带我去。”
见几人匆匆离去,摊主这才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
“何娘子,看什么呢?有客人在问你家织物啦!”
女郎摇了摇手中荷花团扇,笑吟吟道:“知道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