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先来到了陈月他们下榻的客栈,敲了一通房门却无人应答,想着不远处便是人声鼎沸的沧海集,只怕他们也听见了这儿的热闹,忍不住出门闲逛一番,便也跟着人流直奔市集去了。
穆玄英昨日大醉,到现在都腹中空空,本还有些难受,可在沧海集中逛了一会,又实在庆幸自己空着肚子前来。比起昨日席间的海味佳肴,此处的小吃更平价亲民,更有一等传统手艺人的风味。
侠客岛作为东海的海上贸易集散地,天地港一年三百六十天,几乎每日都有成千上百或大或小、来自天南海北的船舶停靠,中原、东海乃至番邦土产皆在此中转与交易,八方风物,四时不同。放眼望去,海蟹与河虾并摊,渤海的靺鞨绣下堆满虎皮狐袄,还有摊前放了各国书画图册,穆玄英好奇取来一本,没翻几页,又大惊失色地放下。
莫雨道:“这么慌做什么?那画上男女画得好似地鼠成精,哪里算得上活色生香。”
穆玄英满面通红:“此等闺房私隐之事,怎么还有人画出来供人赏玩?实在是……实在是……”
他越是一本正经、皮薄陷嫩的模样,莫雨越是兴味浓郁:“可若非如此,又如何教会子孙后代那等男欢女爱,鱼水之情?”
穆玄英瞪大了眼:“这事如何教得……!难道不是两心相许,自然、自然便晓得的吗?”
莫雨愈发觉得他有趣得厉害:“这本也没有错,但这世上两心相许毕竟也算苛求,多是父母之命盲婚哑嫁,既没有情愫,又如何情不自禁呢?”
穆玄英渐渐被他带得跑了偏,讷讷道:“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两人说话间路过一处窄巷,莫雨忽一把将他推到里面,自己堵在外面,垂首问他:“所以,那天在白帝城里,我情不自禁地亲了你。”
“可你也亲了我,又作何解?”
穆玄英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直至看清莫雨面上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方才暗道不好,又不打自招中了对方的狡诈诡计。
穆玄英:“我……”
“慢慢说。”莫雨垂眸,眼底盛满笑意,“我不着急。”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总算做足了心理建设,一只手也不自觉轻轻攥住了莫雨:“其实我……”
“哎!我说走着走着人怎么不见了!”
康宴别的声音适时从身后响起:“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两人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慢慢向外走去。
莫雨道:“没什么,大人的事少管。”
康宴别小声对穆玄英道:“怎么回事?他刚才好像瞪了我一眼……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的事。”穆玄英忙打哈哈搡着他继续往前走了,“我看那个海藻糕不错,走走走快去尝尝。”
在沧海集吃饱喝足,几人又爬了会山,赶在日影西斜之前望见了山顶的玉心湖。
越往上走,人烟越是稀少,渐渐只可闻海风呼啸与海鸟此起彼伏的鸣叫。穆玄英望了望山顶,只见碧湖水上竖着一方巨大的岩石,隐约可见星罗棋布,迎光照影。
他不由道:“那是什么?好像个大棋盘。”
“确是如此。”方子游解释道,“那石上四面所刻,乃是当初爷爷与谢采对弈的四十九局,而最大的那一面,正是传闻中的‘烂柯谱’。”
“当年谢采还非白相,而是因海难流落岛上的难民,幸得神医温蘅救治,这才保下一条性命。他念着神医恩情,便自请为神医差遣,做事也细心稳妥,颇得重用。也正因此,他才认识了而今的谢夫人。”
“姜家是神农氏后人,自中原迁居至此,与爷爷有过一段盟约,长久以来,也帮着方家打点侠客岛中诸般事宜。姜鱼是嗜书如命博古通今的女子,常与谢采坐而论道,彼此钦佩才情学识,眼界胸襟。渐渐的,谢采便被爷爷发现了。”
“是金子总会发光。”穆玄英道,“谢先生此质,少时便非池中物,纵有困于浅滩之时,也总有重归江海之日。”
方子游点点头,十分认可,又道:“但爷爷当时并没有表露招揽之意又或惜才之心,只是花了四十九日的时间与他手谈。”
这便是攻心之局了。
“也就是这四十九盘棋,让谢采彻底拜服于爷爷手下,一路辅佐方家至今,有了白相之名。”
“棋之一道,与兵法一般,斗心斗智斗韬略,乃三尺间的攻伐战场。”莫雨道,“两个聪明人间的交锋,想必也甚是精彩。不然,也不至于刻于石壁上,更引后来人揣摩观看。”
穆玄英顺着他的话又向下看去,只见壁下另有一方石案,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对弈,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一旁,凝神静气地观看。他一眼便认出了几个熟人,原来方才集市上好一通寻觅不见,竟都齐刷刷聚在了这里。
见他们看得聚精会神,四人也不欲打搅,便绕着这石壁,认认真真端详起上面的棋局来。
穆玄英对棋之一道涉猎不深,但即便如此,一盘一盘看来,依旧有闻铁马金戈之感。一共四十九局,开局便是平局,往后更是陆续十余局达成了平手,剩下便大多是一目了然的白胜黑败。
“棋风如做人。”莫雨道,“黑子屡屡刁钻起手,步步又咄咄逼人,擅以飞攻飞压构建外势,棋风甚是诡谲,可见主人争胜斗勇,锋芒毕露,还颇喜兵行险招,不能以凡常揣测。”
他缓步前行,又道:“可从第四局开始,他显然已意识到了自己的症结所在,后虽也屡战屡败,较之前面,却敛了锋芒,开始放眼盘面整体的布局。”
穆玄英不由叹道:“方前辈待他,倒是亦师亦友。”
待看到最后一局,穆玄英不由咦了一声。
他虽也没什么下过棋,胜在记忆力甚好,只觉眼前棋面眼熟非常,思忖片刻,恍然道:“这黑白子的走势……倒像我们那日在军械库内见到的大阵。”
莫雨显然也意识到了,轻嗯了下:“烂柯局。”
“《述异记》载:晋时有樵人伐木,至山见数童子对弈而歌,便不觉在一旁观看。待棋罢,斧柯烂尽,再归乡中,无复时人。而当日所见的仙人弈局,便作‘烂柯’。”方子游道,“时迁事移,王朝更迭,烂柯谱早已在中原失传,却好在,方家手中还存留着当年残局。这本也算桩秘而不宣之事,但因着当初四十九弈被作为美谈流传了出来,岛主便索性将烂柯局篆于石壁,以供天下所有痴弈者共览。”
听罢方子游的话,穆玄英眉头不由微微拢起,又须臾松解,恢复如常。
“难怪东海会成为无数人向往之地。”穆玄英道,“为了所慕至宝,大抵多大的风浪也甘愿冒险一试。”
方子游颔首:“是如此说。”
几人花了颇长时间看完棋局,这才去一同围观两个老者对弈,此刻日已西斜,此局博弈也已至末尾,胜负肉眼可分。
黑子老者捏着棋子,倏又落回盒中,道:“罢罢罢,又是我输了!”
对面老者虽作道人打扮,却是一身十分不羁不拘的破衣烂衫,发髻松散,说不出的疯疯癫癫:“哈哈,老秦呐,你还是差些。”
见那秦老先生胡子都气得吹了起来,陈月微笑开口道:“秦前辈别生气,人各有所长,吕老这手棋艺早已出神入化,咱们自比不得,可倘论及岐黄之术,您便是万万输不了的了。”
她边说边抬头,这才留意到多出了几个人:“呀,我都没注意到,怎么是你们来了?”再看一眼天色,“都这么晚了?明明来时还是早上呢。”
穆玄英笑道:“这棋下得步步凶险又处处精妙,竟把咱们都瞧成真正的烂柯人了。”
众人彼此见礼。一番了解下,穆玄英方知这两位老者一位姓吕,乃远来游行的道人,颇下得一手好棋,另一位则叫秦素问,似乎是避世长居此处的大夫,也正是陈月这次来要拜访的前辈。
同算修道之人,穆玄英对吕老格外礼遇,不知为何,内心也分外亲近。对方笑眯眯看着他,忽道:“小子,你手中藻糕瞧着不错,拿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