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帮忙脱了衣衫,但见穆玄英委实醉意上头,恐怕也走不好路,未免磕碰,莫雨索性把他打横抱起,带进内室歇息去了。
穆玄英乍饮东海佳酿,着实不胜酒力,这一歇便错过了晚饭,至睡到第二天天光破窗,才悠悠转醒。
莫雨已起来了,正在窗边逗鸟,见他扶着头起身,端起茶盅不疾不徐地走来:“醒了?饿不饿?”
穆玄英借着他的手乖乖把醒酒茶喝了,又在床上脑袋空白地坐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莫雨今日大不一样。
他好奇道:“雨哥,怎么换上白衣了?还从没见你穿过这素净颜色,如圭如璋……倒是更好看了!”
并非他夸大其词,越是素净的颜色越难驾驭,而眼前人生来肤白异常,与这一身倒是相得益彰。
这一身大抵是方家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上好的缭绫配合极难得的鲛纱与羽线精裁细缝,因没有旁的细碎装点,反倒突出了一张冷峭而夺目的好颜色,直教一室生光彩。
莫雨瞧他睡得迷糊,头顶上一撮毛顽强挺翘,乱而不自知,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难掩满眼惊艳之色,不由怜心大起,俯身亲了亲那根乱毛,道:“下床洗漱,用饭。”
穆玄英说了会话,总算清醒了些,起身去盆旁洗漱,也换上了身新衣。只是目光扫过腕上始终不掉的朱红,又不免皱眉:“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褪,始终留着一股子邪气附于身上,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门也被笃笃笃地敲响了,康宴别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日上三竿了两位哥哥,都起了吗?你们不饿呀?!”
房中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之色。
穆玄英打开房门,康宴别一张灿烂笑脸便同阳光一并闯入视线,令人心情也忍不住跟着大好。
康宴别见他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迹,心下了然,哈哈道:“果然,东海的酒虽好,头一回饮却都不晓得它实际的厉害,玄英哥看起来也中招了呀!”
莫雨道:“你倒是土生土长的东海人,昨日也醉得胡言乱语,若非及时把你抬走,只怕又要当众开始跳舞了。”
康宴别挠挠头:“我那是高兴嘛。”
方子游也从后冒出头:“快别说了,走走走,咱们带两位兄弟去沧海集瞧瞧,早市热闹着呢。”
院中小厮捧了饭来,见众人乌泱泱往外走,不由愕然:“客人还没用过早饭……”
“无妨无妨。”康宴别挥挥手,“沧海集多的是小吃,我们急着赶早市,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吃吧!不许浪费粮食!”
穆玄英忍俊不禁:“你还挺会过日子的。”
“别看我们小别是个小少爷。”方子游也笑道,“实则在洞天福地岛整天种地拾粪,过得可有野趣了。”
想到初见时少年一身乡野打扮,分毫瞧不出世家公子哥的模样,穆玄英点点头,了然道:“怪不得。”
寻常人被发小揶揄难免局促,康宴别却浑不觉得身为个公子哥去种地又有什么不妥,反而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无比自然且诚恳道:“等过几天请你们来我家玩,也让你们试试归园田居、种地拾粪的感觉!”
穆玄英:“……”
莫雨:“大可不必。”
嬉笑间几人来到问心居外一处小山坡上,早晚的海风都不小,但并着日光,拂面也是暖洋洋的。穆玄英张开双臂深长呼吸,只觉骨肉也跟着分外轻盈:“不是要去沧海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康宴别:“等等。”
一旁的方子游屈指吹哨,不多时,海边渐渐飞来几团或黑或白的影子。
莫雨眼尖,远远便认了出来:“是海雕。”
康宴别点点头:“方家人人擅驯海雕,也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海雕。为便利岛上民众生活、与毗邻小岛的往来,方爷爷在岛上设有许多可换乘海雕的驿站,平素由方家的驯雕师掌管。”
说话间,几只身形格外庞大的海雕俯冲而来,其中一只最为精壮、羽毛也分外光滑可鉴的海雕缓缓落在方子游身前,虽长得一副凶悍模样,却歪着个脑袋,不断去蹭方子游的手臂,直蹭得对方颇为无奈,只好用手摸了摸它的头:“好了,好了,怎么在自己小弟们面前还这么爱撒娇。”
海雕闻言杀气十足地回过头,见身后其他跟来的海雕纷纷作聋哑状看四处的风景,它这才满意地又转回头去。
康宴别笑道:“掠海是真喜欢子游,就算讨了媳妇儿还是这么撒娇爱痴的。”
穆玄英也笑:“原来它叫掠海,当真是个好名字。”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只白色海雕,对方性格很是温顺,任摸任抱,一副毫无怨言的模样。而莫雨却似乎不大喜欢这些海雕,即便那动物几番示好,他却仍是一脸十分抗拒触摸的样子。
穆玄英脑袋一转,忽想起来,大型鸟类多以蛇类为食,莫雨不悦也是情理中事。
这个人天生如此,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实打实的爱憎分明。
眼见康宴别与方子游已经骑上雕背,穆玄英也翻身上去,转而冲莫雨伸出手:“我还是头回骑这种东西,心里总有些发毛,烦劳雨哥陪我一道,我心里也踏实点。”
另外两人都是一愣,康宴别更是纳闷道:“等等,玄英哥,你不是经常上天遁地的吗……”
方子游比他反应快,曲肘忙把他后半截话捅了回去。
莫雨只顿了片刻,很快抓住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在穆玄英身后落座。
“好。”他的气息很轻,但拂在耳后,隐约听得出丝极浅的笑意。
海雕们扑扇着翅膀,纵身跳下山坡,眼见便要一头扎进海中,忽又划出一道圆滑弧度,贴着海面翱翔数里,复向上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