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邱家大少爷在决斗中失手中剑、不幸亡故了。
2
“大少爷非要求娶的那位壮夫人还在送嫁的路上吧……哎呦喂,天可怜见,还未过门就守寡了……”
“可怜个屁!就算是当夫人娶的,那也是个男人。寡就寡了,有什要紧。丈夫死了刚好一拍两散……”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那都是邱家的大夫人,三媒六聘正式下过的,怎么能说散就散了?大少爷没了是没了,他可是收了聘的,不管怎么着,他那姓氏前面呐都还得加个邱!”
“……”
三人在花园的角落聊得忘我,刚开始还顾忌周遭、压低声音怕人听去,后来越聊越热闹,声量也控制不住似地愈来愈大。
邱君弈站在一墙之隔的廊上,透过花窗,沉默地瞧着那三个背地里乱嚼舌根的下人。
跟随在他身后的邱府大管事已然脸色铁青、汗湿重衫,战战兢兢地抬眼偷觑他的神情,发觉邱家二少爷仍是平日里那副看不出喜恶的冷淡样子,瞧着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蛋上甚至隐隐现了抹笑意,竟一言不发,什么都没做,就转身走了。
夭寿了……
管家表情惨淡地跟了上去。
这位小阎王又兴起什么鬼主意了……
3
魏骧绝不是有意留宿这间破庙里的。
实在是早间阴云盖顶、大雨倾盆,叫人连门都出不去,才不得已在旅店多延宕了半日。结果午后离开,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到下一个宿头,只得来此落脚。
按说,魏骧高高大大壮硕的一个汉子,看外表绝不好惹,任谁见了都会先掂量掂量,少有人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
可魏骧新近丧夫、郁结于心、神思疲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虚弱恍惚、柔软可欺的味道,再加上他怀里的牌位和外裹的那身白孝麻衣,更衬出了一种我见犹怜的莫名气质。
——邱君弈踢开庙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般模样的魏骧。
披麻戴孝,乖巧温顺地垂头跪坐在火堆前,膝上端正抱着的是自家兄长的牌位,透过孝服交裹的衣襟,隐约还能看到其后肤色略深的、酥软圆硕的胸脯。
邱君弈看得呼吸一滞,呆了片晌,见魏骧望过来的眼中已鲜明浮起了些疑惑,才倏然回神,先反手把几乎被他踢垮了一半的庙门摔了上。
魏骧被这粗鲁的举动激得浅浅打了个颤,毫无血色的肉乎乎的嘴唇细微地抖了两下,面上也显露出了些恐惧和无措的神色,宽厚的手掌不由自主将怀里的牌位抱得更紧。
“你……你是谁……?”魏骧战战兢兢地问。
眼前的白衣青年生得美艳难言,却气势汹汹、满身凶戾,突然从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闯入庙内,浑像个暗夜孕育出的妖魅精怪,被火光吸引着扑进庙来,要吃人一样……
青年听到他的问题,缓缓偏了下头,扬了个异常艳魅的笑,点漆般的眸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半晌,又划过他的身子,在他胸前暧昧地停留了一阵,最后凝到了他怀里的牌位上。
“一身孝,果然俏啊——”邱君弈不无讽刺地调笑,“好个寡嫂子,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又想在这儿勾引谁?”
甫一开口说话,弥漫在庙内的诡异的精魅气息就登时去了大半。
啊,是人……
魏骧暗暗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刚落下,魏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与漂亮秀气的皮囊截然相反,青年的声音虽然清朗,语气却乖张粗鲁、言辞低俗,叫人反感非常。
魏骧听着心中不渝,干脆转身侧对青年,不打算再理他。
可青年却自顾自靠到近前,自上而下地压迫着从肩后罩住了他,还伸手越过他的肩膀,像要去够他怀里的木牌。
太……太近了……
几乎能感受到青年轻浅的呼吸打在耳廓,魏骧不自在地朝旁边挣了挣,想躲开这突如其来的冒犯举动。
可青年竟借势把他压倒在地,还用力压实,看似纤细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把魏骧好好一个高壮汉子抵在地上动弹不得。
魏骧面朝下被他压伏着,木牌突出的横棱深深嵌进了他的胸腹之间,疼得他不禁低低叫了一声。
这一声吟低沉沙哑,却偏偏又柔又娇,像闪电般直射进心脏的针样暗器,针尖深深地钻透了邱君弈的心底。他感觉有什么分外叫人爽快的东西被这一声激了出来、猛地蹿上天顶,他狠狠颤栗了一下的同时,禁不住还想再听更多。
“好一个娇夫……”
“好啊。被夫君浇灌了多少回了?嗯?春日的蓓蕾是不是都被人催得熟烂了?你说!到底和夫君上了多少次床?”
“说啊,小浪夫。告诉我,你那倒霉的死鬼夫君究竟是怎么宠爱你的?”
“告诉我,告诉我!他是这么对待你的吗?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魏骧腰侧的软肉被他掐拧着疼得钻心,痛到止不住发抖,还要听人这样污言秽语的造谣谩骂,心志和身体一起被迅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忍不住哭着喊出了声:“没有……没有!没有……一次都没有……”
“骗子。”
邱君弈面上带着狠戾的微笑,抵到魏骧已变得通红的耳尖后,冷峻又严酷地说了这两个字。
冰冷的语气像蛇一样钻入了魏骧的耳朵深处,冻得他身子一僵,在还未及反应的下一刻,一股骤来的尖锐痛楚已凶狠地猛劈了下来。
4
好疼。
魏骧混沌地想,边止不住打了个颤。
死抱在怀里的某个尺余高的硬物的存在忽然变得尤其凸显,魏骧忍疼动了一点,感受到硬木横平竖直的边缘,才想起来——
是牌位。
是……他还未嫁进门的,夫君的牌位。
魏骧意识到这点时,在委屈与悲伤漫上心头之前,眼泪先涌了出来。
5
那不知名的白衣青年毫无怜惜,将初经人事的魏骧折磨得太过,魏骧人是醒了,可浑身酸软麻木、连起身都没有力气,遑论给自己清理。
结果伤口得不到处置,午前就发起了高热,魏骧烧得几乎失去了神志,高大的身躯荫蔽在已然破碎不堪的孝衣之下,蜷缩在早已熄灭了的火堆旁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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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清醒过来时,火堆已经重燃,鼻端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甘甜的米香,身上也已干净清爽、穿戴整齐,还盖着一席薄被,旁边正坐着个中年男人。
是个陌生人,慈眉善目的,看着全无恶意。
魏骧茫然地瞧他,脑海空白了一阵,才想到许是这人帮助了自己,赶忙欲起身道谢,可他虚弱过甚,支地的手腕一软,重又跌了回去。
中年人立马上前阻止,扶他躺好,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和善地笑笑,道:“不忙,你刚醒,等缓缓再起身。我煮了些热食,还有药,一会儿你把它们吃了,补补亏虚,再睡一觉,明日就能大好了。”
魏骧咽了口唾沫,沙哑道:“谢谢……”
中年人笑:“我本就是大夫,路过瞧见,顺手为之,不必介怀。”
魏骧又道:“诊费我给……”
中年人豪爽地摆了下手:“无需。你先安心养病,别的都是琐事,不急于一时。”
魏骧心中一暖,不禁感激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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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魏骧睡熟了,大夫才起身,背起药箱,轻手轻脚退出了破庙。
站在庙院拐角的邱君弈听到动静,头也未回,只冷淡地问了句:“如何?”
大夫讪笑道:“幸亏身体底子好,公子又手下留情,明天上路当不成问题。”
邱君弈点了点头,将一整袋银子囫囵扔进了他的怀里。
大夫眉开眼笑地去了,留邱君弈一人站在原地,透过破烂的窗棱遥望庙内那个安睡的身影。
明明是带着对大哥的恨意来的,但真把人抱进手里时……
忆起手心指间那捏实的肉润温暖的触感,邱君弈体内的火就像凭空又烧了起来,灼得他不由用力紧攥了下拳。
只是这火已不再是恨火,已化作了情火……和更汹涌的嫉火。
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大哥的。
凭什么他努力做好的一切都要被大哥压上一头。
甚至人都死了,还能阴魂不散地被魏骧护在怀里!
据说人死七日还魂,魂会跟随牌位回家。
哼,大哥,你就在边上看着吧。
……至少魏骧,你护不住。
7
那善心大夫说得不错,魏骧一夜好眠,真觉得精神了许多,身体也有了力气,想着不能再耽搁了,便简单拾掇拾掇,抱着牌位继续上路。
唯一可惜的是大夫不告而别。
作为报偿,临走之前,魏骧双手合十,在残破的神像前拜了两拜,将一两碎银放在了神龛里。
许是神佛保佑、苦尽甘来,之后的一路上都挺顺遂,此前偶尔还会遇到的土匪劫道也全然不见了踪影。
只是才安稳没几日,前夜在破庙遭遇的那个精怪一样的白衣青年又鬼魅般随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