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难吃。
谁能把粥都做的这么难吃啊!
纪彦忍了又忍,艰难地把这一口咽了下去。
迎着沈晰万分期许的眼神,纪彦还是说不出打击他的话,又不想把这种“酷刑”延续得更长,便干脆端起碗来,仰脖灌了个干净。
沈晰眼睛都亮了。
原来自己做饭这么好吃啊……
他美滋滋地想。在心里自顾自定下了明日之约。
7
纪彦的胃又不是铁打的。
连受了来自沈晰亲手做羹汤的七日折磨,纪彦终于受不了了,他连门都不想进,反手握住沈晰的手腕,把人拉进了院内的厨房。
然后利索地挽袖洗手,切菜拌料,没半个时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就摆在了沈晰面前。
沈晰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纪彦,拿起筷子,试着挑了一根最朴素的青菜。
香,脆,盐味稍微有一点点重了……但是好吃!
比主公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沈晰不由又夹了一筷子。
伸手去夹第三筷子的时候,忽然被另一双筷子拦住了去路。
沈晰转头,发觉纪彦正在看自己,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带着星点笑意,暗夜里的星星一般璨亮,漂亮得叫人错不开眼。
沈晰看得呆了,纪彦被他盯得有些脸热,微微垂眸,道:“端回去再吃。”
这是纪彦主动对沈晰说的第一句话。
8
朋友原来就是这么做的。
打那之后,沈晰有事没事都跑来纪彦这里蹭饭,偶尔还会带个拖油瓶来,是个刚下山的十七岁少年,说是沈晰的师弟,名叫梁宸。
沈晰是个话痨,他师弟更甚,两个人一搭一和,让纪彦的小屋顿时热闹了许多,连带着纪彦的话都渐渐多了一些。
某日沈晰出府办事,梁宸自己跑来找纪彦吃饭,吃到半途,话题三转五转,就又落到了沈晰身上。
说了一会儿沈晰少时在山上的糗事,梁宸用胳膊推了推纪彦的:“纪大哥,你知道我师兄为啥一直跑来找你吗?”
纪彦一愣,摇了摇头。
梁宸凑近了些,小声道:“他在追你。”
纪彦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追?追什么?怎么追?
梁宸道:“我刚来他就跟我说了,还是我给他出谋划策的呢!但他就是傲,不好意思亲口跟你说,每天回去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溜达,活该!”
纪彦更迷惑了。
迷惑的同时,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像期待什么,却又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一样。
转天沈晰回来,纪彦便把疑惑问出了口:“小宸说你在追我,这是什么意思?”
沈晰正在喝汤,闻言险些一口没喷出来,狼狈捂嘴呛咳了半天,才理顺了呼吸,捂着又慌又痛(咳得)的胸口,脸红红、眼红红的看纪彦。
看了半天,终于支支吾吾地说:“是,我……我喜欢你……”
纪彦懵懵地望着他,有些不大明白。
他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感觉,或许他曾经隐约知道,但组织不会教这些,甚至还会把他可能“喜欢”的东西全都抢走毁掉。
从小到大,纪彦都没喜欢过什么,也没被谁喜欢过。
沈晰说“喜欢”他……可为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我?”纪彦不由问了。
“为什么……”沈晰苦笑,“我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一切,有你的地方就想看你,没你的地方会惦记你,想……想碰你,感受你……连梦里都是你,这就是我,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还有什么为什么呢?”
沈晰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白皙的、正泛着粉的皮肤上投下了一点阴影:“男人喜欢男人,听来是惊世骇俗,但我不在乎。或许你不能接受,但不接受也没关系,我……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想让你难受,更不想你为难,你如果不喜欢我这样,那我以后,就不再来了。”
“不再来了”,四个字,听在纪彦耳中,显得异常刺耳。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别,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猛地一顿,一时间心思缭乱难辨,不禁慌促地垂下头,不敢去看沈晰。
沈晰也愣着,旋即心头涌起一阵狂喜,他抖着手想去碰纪彦,又不敢离得太近,只得停在半空,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不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纪彦草草看了他一眼,又被烫到了似地倏然别开目光。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这其中的差别。
沈晰似乎懂了他的心,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攥在手心,而后与他十指相扣。
“我这样做,你会不舒服吗?”沈晰小声问。
纪彦摇了摇头。
沈晰又松开,转而抚上了他的脸颊,温柔、怜惜地轻轻抹了两下。
“那……这样呢……?”他小声问,声音都似有些发抖了。
纪彦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很细微,几乎看不出,但沈晰的手正覆贴在那里,所以感受得异常清晰。
沈晰眼眶都红了,他猛地倾身,一把将纪彦拢进了怀里。
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了纪彦似地。
9
沈晰就像一个蜜罐子,将纪彦囫囵装了进去,让他每日每日,都过得像浸了蜜一样甜。
可是纪彦的身份,又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放松、沉浸在这份甜蜜的幸福里。
沈晰对他越好,纪彦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会变得越重。
这压力渐渐压得纪彦喘不过气,甚至影响到了他的任务。
某次窃取机密的时候,纪彦差一点就露了行藏。
幸而沈晰就在主公身旁,不知是察觉了还是碰巧,他刚好在此时说了一句话,将在场众人的注意都吸引到了别处。
纪彦匆匆离开,回到房间时,心脏还在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傍晚,沈晰又来蹭饭,刚熟络地抱上纪彦的腰,就发觉爱人今天不大对劲。
纪彦低垂着头不敢看他,身子紧绷,似乎十分紧张。
“怎么了?”
沈晰安抚地吻了吻他的耳际,低声道:“阿彦,别怕。”
纪彦一顿,霍然抬头,盯着沈晰一如既往平静含笑的侧颜,片刻,笃定道:“你知道是我。”
沈晰笑,将他拥得更紧了。
没有否认。
纪彦心尖一酸,像忽然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胸口堵得难受,眼眶迅速转红——
他闷着呼吸,红着眼,瞪着沈晰,仿佛这些委屈全是沈晰给的。
沈晰温柔地在他额角落了个吻,温柔地望他,温柔地笑着说:“阿彦,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来,也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但那都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主公在内。”
纪彦闷闷道:“可我是敌人,我在害你的主公……”
沈晰微微摇了摇头:“没有,阿彦。你知道吗?即便是主公自己,都不知道全部的事情,我并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主公。所以你能从主公那里知道的,不过是十之七八。我这么做这只是以防万一,并没有针对任何人。”
“阿彦,我是真心喜欢你。或许一开始靠近是存了试探你的意思,但我越看就越喜欢,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我会把你从那个魔窟里救出来的。我会彻底捣毁那个组织,让你清清白白、再无后顾之忧。”
“你相信我,阿彦。你相信我……”
纪彦没有做声。
他只是望着沈晰,然后抬手,摸了摸沈晰的唇。
虽说空口无凭,但纪彦信的。
沈晰也没有辜负了这份信任。
(五年后分别前WARNING)
10
沈晰耐心地等了五年。
五年里,纪彦继续给组织回报消息,沈晰继续给主公谋划打算、积攒势力、拓展版图。二人做着一对私下夫妻,白日里相敬如宾,夜里如胶似漆,既瞒着纪彦的组织,也瞒着除了梁宸之外的其他所有人。
可两人的亲密关系在日日相处的人面前隐瞒下去,原就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察觉异样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纪彦在日常侍卫的工作里都感受到了一些不明不白的压力。
沈晰心疼爱人受委屈,便想加快计划,早日功成身退,带纪彦离开这里、回山成亲。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合适的机会。
这其中唯一可能的不妥,是需要纪彦回去一趟。
这原是纪彦这些年来干惯了的事,回去据点通报消息再回来,顶多不会超过半日。
沈晰反复琢磨推演了半个月,觉得这其中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风险。
而且只要成功,他和阿彦就能和和美美地回去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了。
沈晰将计划与纪彦和盘托出,讨论之后,又私下通报了主公。
纪彦头一次清楚地知道了沈晰的全盘计划,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困难,可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感觉他不想对沈晰说,怕影响了沈晰的计划,最后左思右想,转而去找了梁宸。
梁宸好好地开导了一番自己未来的“嫂子”,舌灿莲花,成功让纪彦觉得这事情异常简单,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分别前,梁宸还奸笑着给纪彦出了个“馊主意”。
11
沈晰醒来时发现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黑布,手脚大张,被捆在床柱上,透过黑布的缝隙,隐隐绰绰地只能看见爱人的一个影。
这是纪彦临行的前一夜,也是计划正式开始的前一夜,沈晰喝得有点多了,结果醉在席上,再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纪彦俯身拥住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肩。
沈晰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阿彦。”沈晰柔柔地唤他。
纪彦猛地颤栗了一下,半晌,小声说:“等我回来。”
潮热的气息扑在耳际,沈晰心里一热,情不自禁地转身,想去衔纪彦的唇。
纪彦温顺地给了他,二人呼吸交缠,情动难止,酣畅淋漓地过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破晓,沈晰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拥着犹然浸在爱里、颤栗不已的爱人,细碎地吻着他的额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一起回山。”
“我等你成亲。”
“阿彦……”
……我舍不得你。
独独这句话,沈晰不敢说。
不要再让阿彦难受了。
沈晰想。还是等阿彦回来,再同他说。
【前传END】